出租屋台阶上的水泥面被太阳晒了一天,坐上去还是温的。苏晚把那一行红字抄在纸上,字写得比平时慢,每个笔画都压得很实。周磊蹲在台阶最下面那级,反复翻看小相机里的公告栏照片,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直接去座谈会?”周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还是先踩点?”
苏晚把纸折好递过来,手指在纸边轻轻按了一下:“三个问题——第一,赵月娥知不知道安敏的底片?第二,她见了面会不会配合?第三,见了面我们说什么?”
她问完没催,手搁在膝盖上,看着陈建国。
周磊接了一句:“应该先查赵月娥和安敏吵架的具体日期。有了日期,再看她吵完之后做过什么动作,就能判断她站在哪一边。”
陈建国没回答。他把那张纸接过来,仔仔细细折了两道,放进衬衣左胸口袋里。口袋上扣着一颗纽扣,他按紧纽扣,拍了拍口袋。
“先问她愿不愿谈。”他说,“不谈就别进场。谈的条件,让她自己开。”
苏晚没再说话,低头翻记事本。周磊把烟重新叼回嘴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周磊翻到小相机里一张照片,把屏幕转过来。照片拍的是一张登记表——清江县医院退休人员登记表,表头印着红色标题,第三行姓名栏写着“赵月娥”,联系电话栏里填了一串数字。周磊说:“三年前的登记表,我刚从医院后勤翻拍到的,这个号段是清江县城的固定电话。”
他把那个号码拨出去,开着免提。听筒里先是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录音提示:“您拨打的号码已欠费停机。”
苏晚看了看那串号码,又看了看陈建国,没说话。
第二天上午,陈建国和周磊各骑一辆自行车,到了省城卫生局老干部活动中心门口。活动中心是一栋三层楼的老式办公楼,外墙刷着米黄色涂料,墙角长出一片青苔。门口有一间保安室,玻璃窗开着半扇,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中年保安坐在里面看报纸。
侧巷在楼的东边,宽不到两米,巷子里堆着几个废轮胎和一把破藤椅。巷子尽头是一扇铁皮后门,门板漆成深绿色,漆面起了泡,脱皮的地方露出铁锈。门边堆着两堆煤渣,旁边伸出一截生锈的铁管,是锅炉房的排烟道。
陈建国走到门口,保安抬起头看了一眼,放下报纸:“干什么的?”
“替长辈问退休手续。”陈建国站住脚,语气不紧不慢,“有个亲戚是清江县医院退休的,说这周有座谈会,想问问具体时间。”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座谈会只针对本院退休职工,外人不得进入。你要问手续去院务部,别在这里等。”
陈建国点点头,退到侧巷口。他没有马上走,背靠巷墙站了几秒,侧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后门的挂锁挂在门扣上,锁梁没有扣死,只是虚搭着,露出一小段空隙。锁梁表面生了一层绿锈,锈迹从锁孔边缘蔓延到锁梁中间,颜色均匀,没有刮擦痕。
他绕着走到楼东侧,发现二楼靠巷子一侧的窗户开着半扇。窗户下面是空调外机,外机支架的铁架已经生锈,但螺丝还拧得很紧。
周磊从巷子另一头绕过来,蹲在空调外机旁边,用小相机拍了后门和侧窗的照片。他蹲着的姿势很低,几乎贴着地面,拍完照片之后没有马上站起来,而是侧着头看了一眼窗台下面的地面。
“有人来过。”他压低声音说。
陈建国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周磊用手点了点窗台正下方的水泥地面——那里有一截抽了一半的香烟,烟蒂朝上,滤嘴部分的烟纸还没完全干,捏起来是潮的。周磊把烟蒂捡起来,放在掌心里,用另一只手盖住烟嘴:“烟蒂还没完全冷。谁抽的这根烟,最多走了一个小时。”
活动中心对面的快餐店开在街角,招牌被风吹歪了一点,字还是清楚的:“老字号面馆”。陈建国和周磊走进去,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窗户正对着活动中心的后门方向。陈建国要了两瓶汽水,玻璃瓶上挂着水珠,瓶盖开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周磊坐在窗边,把小相机调到回放,一张一张翻赵月娥的旧照片。照片是苏晚从清江县医院退休人员名册上翻拍下来的,赵月娥穿着一件深色翻领外套,头发盘在脑后,五官轮廓分明,下巴线条很硬。
“六十出头,身高一米六左右,体型偏瘦。”周磊把相机关上,放在桌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退休照是两年前的,变化不会太大。”
汽水喝到一半,后门开了。
一个穿灰夹克的女人从后门走出来,头顶戴着一顶深蓝色遮阳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眉毛。她走出门口时没有立刻走,先站在门边停了两秒,头微微转动,像在看巷子里有没有人。
周磊抬头看她的脸,她也正好往快餐店方向扫了一眼。
四目相对的时间不到一秒。女人低下头,快步走进巷子深处,脚步很快,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连续而短促的摩擦声。她手里提着一个深色小布包,包的侧面鼓出来一块,露出牛皮纸的边角,纸的质感厚实、边缘发毛,像旧病历袋或旧档案袋的纸边。
陈建国没有转头追着看,只是用余光锁定了她走的方向。那个女人走到巷子尽头,一辆电动车停在墙边,她跨上车,拧钥匙发动,电动车无声地滑出巷口,往北边走了。
周磊举着相机,在她上车时按了一张。照片拉近了看,电动车的后牌照是省城市区的号段,不是清江县的本地牌照。
陈建国放下汽水瓶,玻璃瓶底扣在塑料桌布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掏出手机,拨了苏晚的号码。
“赵月娥可能提前来了。”他对着话筒说,“帮我查一下省城卫生局家属院里,有没有姓赵的近期入住记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苏晚的声音传过来时,中间夹着翻资料页的沙沙声:“不用查了——刚才社区公告栏贴了通知,下周卫生局家属院有一间闲置房分配给退休返聘人员暂住。入住名单第一个,赵月娥。”
“什么时候搬进去的?”
“通知上说今天起可办理入住。我刚打电话问过家属院物业,说上午十点有人来领钥匙了。”
陈建国挂断电话,站在快餐店门口。周磊蹲在店门外的台阶上,刚才拍下的车牌照片还停在相机屏幕上。天气慢慢变了,云层压下来,风卷起路面上几片干枯的梧桐叶,叶子贴着地面打转,发出沙沙的声音。
苏晚的声音在电话里继续:“赵月娥提前搬进去,至少说明她知道有人会找她。”
“两种可能。”陈建国说,“要么来配合,要么来提前把能证明的东西清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活动中心二楼那扇开着的侧窗上。窗户的玻璃反射着阴天的灰白色光,窗框边的墙皮有一块已经脱落,露出下面的红砖。
“她搬的东西多不多?”陈建国问。
“今天上午十点搬进去的。”苏晚说,“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陈建国在心里算了一遍时间线——赵月娥从清江县开车到省城,大约需要一个半小时。如果她上午八点半出发,到家属院大约是十点,刚好领钥匙入住。这个时间点,距离苏晚从档案室出来,隔了两个小时。
“时间和我们撞得太近了。”苏晚的声音放低了,“像是有人在卡着点安排。”
陈建国挂断电话。周磊蹲在台阶上,把相机递过来,屏幕上的电动车照片拍得很清楚,车牌尾号是“742”。周磊说:“这个号段是清江县车管所三年前的号段——她一直挂着清江牌照,没换。”
“车上还有什么?”陈建国问。
周磊翻出另一张照片,拍的是电动车踏板上露出来的纸边。纸边是超市购物小票,日期栏印着今天的日期——上午十二点零三分。购物内容被车架挡住了大半截,只能看见一行:“挂锁x1”。
陈建国抬头看了一眼后门上的挂锁——锁已经换成新的了,锁梁锃亮,黄色的铜光在阴天里格外显眼。锁梁牢牢扣进锁扣里,钥匙孔朝下,钥匙已经拔走了。
风越来越大,吹得快餐店门口的铁皮招牌咣当咣当响。陈建国把手机放回口袋,拉上外套拉链,目光落回活动中心后门那把新锁上。
挂锁是今天中午买的,买锁的人却已经把钥匙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