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毛雨,淅淅沥沥缠了一整天,天阴沉沉的。
章有湘靠在窗边,喝着咖啡。
自从章道全的事了了,她的日子忽然就慢下来。
每天睡到下午三点多,晃悠过来喝杯咖啡,等三个小孩放学,回去做饭,日子规律得像上了发条。
连人都养胖了点,脸颊肉乎乎的。
早上她跟章有沅摊牌了,说他爸的事自己知道了,已经报警抓进去了。
少年听完没说话,低着头坐了半小时,照常背着书包去上学,没哭也没闹。
章有湘也没多劝,都这么大了,有些坎得自己过。
手机在桌面上震起来,屏幕上跳着“陈青”两个字。
章有湘划开接听。
“我出来了。在哪?”
戒毒所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居然就到日子了。
她报了个地址:“二中旁边瑞幸,你过来吧。”
半小时后,店门口的风铃叮铃一响。
陈青站在门口,浑身淋得半湿,额前的碎发一缕缕贴在脑门上。
瘦了,颧骨都突出来,眼窝陷得深深的,只剩一双眼睛,布着熬出来的红血丝。
他看见章有湘,抬了抬下巴,招招手。
章有湘拿起桌上刚点的温拿铁,推门走出去递给他。
陈青接过来,仰起头,喉结上下滚动,咕咚咕咚几口就灌完了。
空纸杯被他手指狠狠捏着,皱成一团,“啪”地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你慢点,刚出来别喝这么急。”章有湘都看愣了。
陈青没说话,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转身就往旁边的巷子里走。
“哎?你干什么啊?”章有湘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去哪啊?”
路越走越偏。
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破,墙皮大块大块剥落,是搁置了好几年的老拆迁区,住户早就搬空了,连个路灯都没有。
巷子里积着水洼,踩进去泥点溅在裤脚上。
章有湘举着伞,大半都被陈青拽着往前倾,肩膀早湿了一片。
“陈青!你说话!”章有湘猛地站住脚,用力往回挣手腕,“到这鬼地方来干什么?不说我不走了。”
陈青猛地转身。
他抬手一推,章有湘后背重重撞在斑驳的砖墙上,硌得生疼。
“你说我干什么?”陈青撑着胳膊,把她圈在墙和自己之间,“我在戒毒所关了整整三十天!你知道我怎么过的?”
他伸手按住她的胸口,力道大得她喘不过气。
“你看看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咖啡喝着,大房子住着,日子舒服是吧?”
他笑了一声,笑得又惨又涩,“我呢?人不人鬼不鬼的!本来我活得好好的,是你!是你占了我的人生!”
说着说着,他眼眶红了,眼泪直接往下淌,
章有湘都懵了。
哭了?
这货居然哭了?
“你有病吧?”她反应过来,“当初是谁说当男人爽,混社会威风?这才受几天罪就受不了了?”
“爽个屁!”陈青猛地抓住她的头发,往后一扯。
章有湘只觉得头皮一疼,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扑,又被他狠狠一推,后背再次撞在墙上。
“嗡”的一声,眼前黑了半秒,耳朵里嗡嗡作响。
“妈的你还来劲了?”章有湘火了,趁着他松手的间隙,抬脚就往他肚子上踹。
陈青闷哼一声,却没退,反而一把抓住她的小腿,用力往怀里一带。
章有湘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扑,结结实实撞在他胸口。
“放手!”她撑着他的肩膀想挣开,领口被扯得往下滑,露出大片肩膀。
“我们当初就是做爱才换的。”陈青死死抱着她,“今晚我们再来一次。换回来!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他低头就往她脸上亲,胡茬扎得她脸颊生疼。
“陈青你疯了!”章有湘用力偏开头,急喊,“你妈死了!是章道全杀的!”
这句话像道惊雷,劈在陈青身上。
他的动作猛地僵住。
抱着她的手臂一点点松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愣愣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僵在墙角。
章有湘喘着气,抹了把屋檐滴下的雨水,拉着他蹲到稍高点的屋檐下。
这里好歹能挡点斜飘的雨。
她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
从章有沅在花园说出的秘密,到湘南警方的取证,墙上、床板缝里的陈年血迹、还有章道全激情杀人的过程。
说得很平静,没添油加醋。
陈青蹲在地上,手撑着额头,指甲深深嵌进头发里。
听完,他没说话。
肩膀先开始抖,很轻的、细碎的抖动,后来越来越厉害。
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闷出来,闷闷的,带着点呕意。
“妈是冤死的……”他声音碎得像拼不起来的玻璃,“她病了没多久……他居然……”
章有湘坐在旁边的砖头上,没说话,任由他哭。
她知道这种感觉,天塌下来的感觉。
亲爹杀了亲妈,换谁都得崩。
过了好久,哭声慢慢低下去,只剩粗重的呼吸。
“我把你爸送进去,你不会怪我吧?”章有湘轻声问。
陈青抬起头,他看了她好半天:“怪你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天彻底黑透了,只有远处路口的灯光透过来一点。
章有湘看了眼手机,快到放学时间了。
“行了,别蹲这了。”她拍了拍他的胳膊,站起身,“有沅我安排进二中了,跟吴晓然一个班。这孩子话少,就是目击了现场,吓着了。你有空去看看他。我先走了,还得接他们放学。”
她刚转身,手腕就被陈青一把拉住。
“想走?我让你走了吗?”
“陈青你有完没完!”章有湘皱起眉,狠狠甩开他的手,“神经病啊?要闹改天闹,我真有事。”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两个黑影慢慢走过来,都戴着黑色头套,只露出两只眼睛。
一个胖壮敦实,一个瘦瘦高高,脚步很轻,落地几乎没声。
“干什么的!”陈青把章有湘往身后一拉,语气很冲,“滚!没见过玩女人啊?”
他还以为是路过的地痞,或是来拆迁区捡破烂的闲汉。
章有湘却浑身一僵。
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那个胖壮的身形,那个微微晃肩的走路姿态……
她太熟了。
普者黑那天,面包车上下来的绑匪,就是这个样子。
许家度不是已经跟吴遇龙谈妥了吗?
这事不是翻篇了吗?
怎么还会有人追过来?
两个黑影越走越近,眼睛在昏暗中扫过两人,最后定格在章有湘脸上,带着点猎物到手的阴狠。
章有湘手抓住陈青的胳膊。
麻烦,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