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保密专线里的盲音断了。
许国栋老将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着沙哑,却字字如铁:
“战霆,西南边境的事情,我批了。”
办公室内,林晚秋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一颤。
“但是!”老将军的声音骤然拔高,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有三个死条件,你必须给我立下军令状!”
陆战霆脊背笔直,啪地敬了一个军礼:“首长请讲!”
“第一,糖糖绝对不得踏入任何未经彻底清场的危险区域!哪怕有一丝未排除的雷患、有一丝残匪活动的迹象,都必须把孩子给我隔绝在安全线以外!”
“第二,特战侦察小队必须先行挺进。只有确认六百八十二号界碑外谷底绝对安全、建立起防御阵地之后,才能允许糖糖靠近遗骸指认点!”
“第三,一旦遭遇任何突发敌情,所有搜寻行动即刻无条件中止,优先护送糖糖与医疗人员后撤!”
老将军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沉重:
“战霆,林丫头的心情我能理解。李牧远是个好同志,是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的缉毒英雄,国家绝不能让他烂在异国荒谷里。但糖糖是所有流落异乡英烈唯一的引路明灯,她要是出了半点差池,我们谁都没法向死去的先烈交代!”
“明白!”陆战霆沉声应答,“保证完成任务!”
电话挂断。
陆战霆放下听筒,转过身,目光落在电子军用地图上。
“听到了?”
林晚秋站得笔直:“听到了。医疗组服从一切安全条例。”
“那就动起来。”陆战霆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西南边境雨林地形图在桌上摊开,“西南边境气候湿热,地形比极寒雪原更复杂,且存在未清缴的残余武装贩毒团伙。原来的护送方案全部作废,重新制定!”
他手里的红铅笔在地图上划出一条路线。
“调集两辆重型防弹轮式装甲车。”
“协调边防直升机大队,设立三个紧急医疗后撤降落点。”
“先行侦察、雷区排查、武装封控、后勤医疗联动……所有环节必须滴水不漏。”
陆战霆抬眼看向林晚秋:“协调公安部、省厅特警和边防部队需要流程,行动筹备至少需要三到五天。这几天,把你该准备的急救药品和设备全部备齐,同时,盯紧糖糖的身体状况。”
“是!”林晚秋敬礼,快步退出了指挥室。
三到五天的筹备期。
归鸿基地为了即将到来的西南之行全速运转。装甲车辆检修、特种装备调试、边境情报汇总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医疗区的小院里却安静得出奇。
阳光照在特护病房的地砖上。糖糖坐在病床边的小软凳上,抱着洗干净的小熊玩偶,两只小短腿一晃一晃。
在她的视线里,那个穿着深色便装夹克的年轻男人一直都在。
李牧远不像张大川那样嗓门大、爱讲故事,他很安静,就靠在病房的窗台边,或者站在林晚秋办公桌不远处的阴影里。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嘴角带着笑,只是静静看着林晚秋。
看她低头写病历,看她戴着眼镜核对药品剂量,看她深夜坐在值班室里揉眉心。
“大哥哥,你为什么不自己跟林阿姨说呀?”糖糖歪着小脑袋,小声问。
李牧远蹲下身,无奈地笑了笑,抬手虚虚揉了揉糖糖的小脑袋。那只泛着微光的手掌从孩子发顶穿了过去。
“因为林阿姨看不见哥哥啊。”李牧远的声音很轻,“而且……哥哥怕吓着她。”
他转过头,看向伏案工作的背影。
林晚秋瘦了很多,白大褂套在身上显得宽大,后颈处的骨节清晰可见。
李牧远收回视线,看着糖糖:“小糖糖,能不能帮哥哥一个忙?”
糖糖用力点头,头顶的小揪揪跟着晃了晃:“能!”
轻快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起。
林晚秋手中的钢笔停住,一个小身影已经跑到了桌前。
糖糖趴在桌沿上,仰着小脸开口:
“林阿姨。”
林晚秋握笔的手指紧了紧,目光停留在病历本上,低低回了一声:
“嗯。”
糖糖认真学着那个大哥哥的语气:
“那个哥哥说,让你别老加班。”
笔尖在纸页上猛地顿住,深蓝色的墨水迅速洇开。
林晚秋盯着那一团墨渍,嘴唇紧抿。她没有抬头,指尖用力到发白,过了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知道了。”
糖糖眨了眨眼,转身跑了回去。
李牧远站在窗边看着林晚秋紧绷的背影,低声又对跑回来的糖糖说了几句。
五分钟后。
脚步声再次靠近。
糖糖扒着桌沿,小脑袋探得高高的:
“林阿姨。”
林晚秋握着笔,坐在椅子上一动没动。
“糖糖,怎么了?”
糖糖脆生生地说:
“他说,那件蓝裙子很好看。”
林晚秋整个人僵在原地。
蓝裙子。
那是三年前李牧远出任务前最后一次陪她逛街时,在橱窗里看中的淡蓝色碎花裙。他说她平时总穿白大褂太严肃,穿裙子才像同龄姑娘。
后来他执行秘密任务,林晚秋买下了那条裙子一直收在衣柜里,一次都没穿过。那是李牧远说等任务结束回来挑婚纱时要看她穿的。
这件事,她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林晚秋低着头,眼泪砸在刚写好的药单上,胸口剧烈起伏。
李牧远站在不远处,伸手想替她擦掉眼泪,手掌却只能穿过空气。他收回手,低头看向糖糖。
过了片刻,糖糖第三次走到了桌旁。
她伸出小手,扯了扯林晚秋的白大褂衣角。
林晚秋把头埋得很低,眼镜已被泪水打湿。
糖糖指了指靠墙的铁皮储物柜,小声开口:
“林阿姨……”
“大哥哥说,胃药在第二个抽屉。”
“他说……你一难过就胃疼,别硬扛着。”
没有宏大的誓言,全是细碎的日常叮嘱。
林晚秋猛地推开椅子站起身,带翻了桌上的笔筒。她快步走到窗台前背过身去,双手死死撑在窗台上,肩膀剧烈颤动,将所有的哽咽死死压在喉咙里。
糖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以为林阿姨是冷了。
小姑娘迈着步子跑回病床边,抱起那条印着小黄鸭的毛毯,有些吃力地拖到林晚秋身后,小心地盖在她微颤的腿上。
“林阿姨,盖上毯子,就不冷啦。”
稚嫩的声音在房间里散开。
林晚秋抓紧窗台,泪如雨下。
窗前,李牧远静静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阳光穿过他的身躯,那道挺拔的身影在光线里缓缓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