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里又热闹起来,蒸屉一笼接一笼地坐上去,白汽袅袅地飘出窗外,带着艾草的清香和腊肉的焦香,散在院子里。
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案板上那团青翠的面团上,亮堂堂的。
最后一锅蒸好端出来,盖帘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赵氏拿了个粗陶大碗,把青团一个个码进去,又盖了块干净的湿布,怕放凉了发硬。张氏把灶膛里的余烬扒拉开,添了层灰盖着,回头又拿抹布把案板擦了一遍。灶房里那股艾草混着腊肉的香味还没散,闻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等收拾停当,日头不知不觉偏西了。
赵氏看了眼天色:这都啥时辰了,咋还没回来?
张氏温声道:急啥,县城来回好几十里地呢,哪能那么快。
赵氏往灶膛里扫了一眼,火苗正旺,便对张氏道:二嫂,火都烧起来了,干脆把晚饭也做了。俩孩子头一回从书院回来,俩月没见,总得弄点像样的。
张氏应了一声:行啊。说着便转身去柜里舀了半瓢面,倒进盆里,早上俩丫头摘的那把野葱还在,洗洗切了卧几个鸡蛋炒一盘。荠菜也洗出来了,我来和面,昨天买的肉还剩些,正好包饺子。
梦画扒着案板边儿,往梁上扫了一眼:娘,那块腊排骨今儿剁了吧。
赵氏手里的刀一顿,抬头往梁上看了一眼:那可是留着过端阳的。
端阳还早呢,梦画咧嘴一笑,过节,再让爹割半扇回来就是。
赵氏瞪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你倒舍得。
梦画凑得更近,拿手肘碰了碰赵氏的胳膊:明儿寒食,后天他们又得走,今晚不吃放坏了也是糟蹋。就剁了吧,闻着这味儿我都馋好几天了。
梦琪正蹲在灶膛口添柴,闻言抬头接话:三婶,我也馋!我还没吃过腊排骨呢。
梦书把洗好的荠菜往盆里一放,凑过来笑嘻嘻地接话:娘你就做了吧,我怕他俩晚上做梦流口水。
赵氏起身去梁上取了腊排骨,往案板上重重一放,笑着摇头:行行行,做做做,馋丫头们。说着又顺手从筐里摸了个萝卜,在围裙上蹭了蹭泥,递给梦画:去,削了皮切滚刀块,跟排骨一起炖。
灶房里顿时忙活开了,剁排骨、烧火、起锅,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没多大工夫,菜香就飘了满屋。
梦书把碗筷摆好,又去灶房门口望了一眼:天都快黑透了,咋还没个影儿?
梦书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还夹着牲口喷鼻子的响动。
梦琪耳朵最灵,地一下从灶膛口蹦起来,往门口冲:是三叔他们回来了!
赵氏正在堂屋里摆碗筷,听见动静,手里的粗陶碗往桌上一放,擦着手就往外追。张氏也从灶房里出来,围裙都来不及解。梦画跟在后面,步子迈得急,手心都有点冒汗——两个月了,也不知道俩小子在书院吃得好不好、睡得惯不惯,有没有被人欺负。
刚到门口,就看见田明礼牵着驴车站在那儿,承鸿和承运一前一后从车上跳下来。
梦画脚步一顿,上下扫了一圈——承鸿和承运穿着一模一样的青布衫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上还背着书箱,脸上虽然黑了点,但精神头足得很,乍一看还真有几分书生的模样了。她心里那块石头地落了地:行,没受委屈,看着挺好。
赵氏快步迎了上去,一把将承运搂进怀里,手在他背上摸了又摸,声音都有点发颤:我的儿……黑了,也瘦了……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承运被搂得喘不过气,还嘴硬:娘,我不瘦,我比走的时候还胖了呢!
赵氏被他逗得一乐,抬手抹了把眼角,松开手,在他胳膊上又捏了一把:“还胖呢,都摸到骨头了。”
承运拖长了声“哎哟——”,身子往旁边一歪,龇牙咧嘴地叫:“娘!轻点轻点,再捏真瘦了!”
赵氏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出了声,抬手在他背上拍了一下:“就你鬼!”
笑过之后,她才转身去看承鸿,眼眶又红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也黑了,也瘦了。”
承鸿任她摸着,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轻声道:“娘,你放心,我们都挺好的。”
张氏站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红了眼眶。她上前一步,把承运揽过来,摸了摸他的头:“路上累不累?书院里住得惯不惯?”
承运挠了挠头,咧嘴笑:不累,住得惯。我跟大哥住一个屋子,晚上还能说悄悄话呢。
梦画又伸手揉了揉承运的脑袋,故意逗他:想二姐了没?
承运脑袋往她手心里蹭了蹭,咧着嘴笑:想啊,咋不想啊!我做梦都想二姐做的红烧肉。
梦画乐了,拍了他一下:今天可没有红烧肉。
承运脸一垮:
梦书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你二姐逗你呢,今天晚上可做了好多好吃的。
承运将信将疑地看向梦画:真的?
梦画捏了捏他的脸:骗你干嘛,腊排骨炖萝卜,还有刚蒸好的青团,赶紧进屋,凉了就不好吃了。
承运一听,肚子叫了一声,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惹得一院子人都笑起来。
张氏抹了抹眼角,催促道:快进屋,快进屋,饭菜都摆好了,就等你们了。
众人簇拥着两个孩子进了堂屋。
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腊排骨炖萝卜盛在粗陶大海碗里,汤色浓白,油花浮在面上,萝卜块炖得透亮,排骨上的肉被炖得软烂,筷子一碰就往下掉。旁边是一盘野葱炒鸡蛋,金黄翠绿相间,香气直往鼻子里钻。盖帘上摆着一溜青团,青翠鲜亮,还冒着丝丝热气。另一盘是米糕,白白胖胖的,上面嵌着几粒红枣碎,甜香扑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