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手里的针线也停了停。
“说起来,当年我跟你二伯娘前后脚进的门。我嫁你爹,她嫁你二伯,隔了不到半年。后来又是前后脚怀的孩子,前后脚生的——我生你姐,她生梦琪,还都是女娃。”
田梦画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赵氏低头继续缝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久远的往事。
“你奶那人你知道的,丫头片子不待见。你二伯娘生梦琪的时候没奶,孩子饿得直哭,只喂点米汤应付着。我没过多久就生了你姐,奶也不多,自己孩子都不够吃。可看着梦琪那个样子,我实在是……”
她顿了顿,针尖在布上扎了一个小孔,又缓缓拔出来。
“我就搭着喂了几口。其实我那点奶哪够两个娃吃?可没办法啊,总不能让娃饿着。”
田梦画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还好没两天,你姥知道我生了,就来了,带了几个大猪蹄子。你姥那人心善,说炖汤时,给你二伯娘也带一碗,就添瓢水的事。”
赵氏嘴角微微弯了弯,眼里有了点笑意。
“我那时候年轻,也不懂这些,就炖了汤,跟你二伯娘一人一碗。说来也怪,吃完没两天,她就有奶了。”
她说着,手上的针线又快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就为这个,你二伯娘记了这么多年。她总说,要不是那几个猪蹄子,梦琪怕是活不下来。”
田梦画听着,心里头忽然有点酸。
“后来我生你们几个,你二伯娘可没少帮忙。坐月子的时候,你奶不让我在炕上多躺,说乡下人没那么金贵。你二伯娘不管那些,你奶骂她,她也装听不见,该帮我端饭端饭,该帮我烧水烧水。”
赵氏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怀念,针尖在布面上缓缓移动。
“你姥也是感激她。这些年,你姥逢年过节捎东西,总不忘给她带一份。这回这一百文,说是贺礼,其实是怕她刚分家手里没钱,为难。”
田梦画听完,好一会儿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赵氏手里的针线。
“大家都挺好的。”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和姥一直记着二伯娘对你的照顾,二伯娘也一直记着你们对她的好。”
她顿了顿,又说:“要是我奶,可只会觉得应该的,搞不好还嫌照顾得不够。”
赵氏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瞪着田梦画,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你这孩子,这话可不兴在外面说。”
田梦画吐了吐舌头,笑嘻嘻的:“我知道,就在屋里说说。”
田梦画笑够了,身子一歪,又往赵氏身边凑了凑,脑袋几乎要枕到赵氏的胳膊上。
“娘,”她眨巴着眼睛,声音里带着点试探,“往后咱们吃饭,是跟二伯他们分开吃,还是在一块儿吃?”
赵氏手里正纳着鞋底,针尖在发间蹭了蹭,闻言动作一顿,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田梦画抿了抿嘴,小脸上露出几分认真思索的神色。
“我觉得吧,还是一块儿吃好。”她掰着手指头,条理清晰地分析起来,“您想啊,粮食啥的都是按人头分的,各吃各的,谁也不占谁便宜。就是……”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瞟了赵氏一下,“就是姥姥家给的那些东西……”
赵氏听了,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针脚细密匀称。
“那有啥,你姥给的那些,本来就是让我分点给你二伯娘的,都是自家人。”
田梦画一听,眼睛“唰”地亮了。
“那就更没问题了!”她声音都高了些,“我觉得一起吃好,咱们刚分家,事情太多了,一块儿吃饭多省事。做饭的话,您和二伯娘轮着来也行,或者搭把手一起做也行,总比各烧各的省事不是?”
赵氏手里的针没停,笑着摇了摇头。
“你倒想得周全。”
田梦画见她没反对,更来劲了,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
“再说了,娘,您看这天儿,眼瞅着就要下雪了,炕不得烧起来?柴火还没捡够呢。还有那兔子,也得囤草过冬,一大家子人忙都忙不过来,哪有功夫顿顿开火做饭?”
赵氏听着,手里的活儿慢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是。猪圈修好了,猪也得赶回来,每天还得打猪草。院子里那块空地,最好也抽空开出来,开春好种菜。”
田梦画越说越起劲,小脸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
“就是就是!咱们先跟二伯他们合着吃饭,省事省力。反正咱们住得也近,方便。”
赵氏看着她那副小大人似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行了行了,就你一张小嘴能说,我都没话说了。”她叹了口气,眼里却带着笑意,“等会儿我去找你二伯娘,跟她好好商量商量。”
田梦画一听这话,哪里还坐得住?从炕沿上一骨碌滑下来,拽着赵氏的袖子就往外拖。
“还等啥呀娘,眼瞅着就要烧火做饭了,现在说正好!”
话音没落,她已经蹿到了门口,一把掀开门帘,扯着嗓子就冲东屋里喊:“二伯娘——我娘找你有事儿!”
赵氏在后面伸手想拽她,到底慢了一步,只能无奈地摇摇头,笑骂道:“这死丫头,火烧屁股似的,急脾气。”
话音刚落,东屋的门帘一动,张氏已经快步走了出来。她眼圈还微微泛着红,但脸上已经有了笑模样。
“咋了,啥事啊?”
赵氏见人都喊来了,也只好站起身,往门口迎了两步,招呼道:“二嫂,快进屋,上炕说,跟你说个事儿。”
张氏跟着进了西屋,在炕沿边坐下,田梦画也赶紧凑过来,挨着赵氏坐好,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张氏。
赵氏往张氏身边挪了挪,拉着她的手,笑着说:“刚才梦画那丫头问我,往后吃饭是各吃各的,还是一块儿吃。我琢磨着,咱们刚分家,事儿多着呢,不如两家搭伙吃,省得各烧各的灶,费柴火不说,还耽误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