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头，冲着正忙着的田承鸿喊道：“哥，你跑一趟山脚，去喊二伯和爹过来挑菜。他们这会儿肯定在老屋那边收拾东西呢。”
田承鸿应了一声，也没多话，随手把刚拔的萝卜扔进背篓，拍了拍手就往后山的方向快步走去。
田梦画又转头看向田梦书，指着地上的菜堆说道：“姐，趁着他们还没来，咱们先去拿几个箩筐过来，把这些菜先装好，等大人一到就能直接挑走了。”
田梦书听了，正要点头答应，一旁的张氏却摆了摆手，抢先开口道：“你们几个就别瞎折腾了，还是我去拿吧。那筐放在哪儿我比你们清楚。”
她刚要抬脚往灶房去——
后院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厉喝，像刀子似的划破了空气。
几人猛地回头。
只见田老太太叉着腰堵在门口，那张老脸拉得老长，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地上堆成小山的萝卜白菜，眼眶都要瞪裂了。
“好哇！我说大清早的怎么连个人影都不见，原来都躲这儿来打秋风了！”
她像阵风似的卷过来，枯瘦的手指直直戳到张氏的鼻尖上，指甲差点戳破张氏的皮。
“你个丧门星，心都黑透了是吧？我这把老骨头还喘气呢，这地里的出产就敢往外搬？你们这是想逼死我老婆子啊！”
田梦画往前站了一步，刚想说话，老太太那淬了毒似的目光已经扫了过来：
“还有你这个赔钱货！一天到晚不安生，净出些歪主意！昨儿个闹着分家搬东西，今儿个又来偷菜，明儿个是不是要把这房子都刨了搬走？”
“是我拔的！要骂就骂我！”
没等田梦画说话，田承运就像个小炮仗似的从张氏身后窜了出来。他小脸涨得通红，脖子梗得老高，冲着老太太就是一声吼。
老太太被这脆生生的一嗓子震得愣了一瞬。
还没等她缓过神，田梦书也紧跟着往前跨了一步，肩膀挺得笔直，声音虽然带着颤，却咬得极清：
“奶，菜是我拔的，要罚罚我。”
这下，老太太彻底愣住了。她没想到平时最老实的梦书也敢顶嘴。就在她发愣的瞬间，一直没吭声的田梦琪也缓缓抬起了头。她就那么冷冷地看着老太太那张刻薄扭曲的脸，嘴角抿成一条毫无温度的直线，那双黑沉沉的眸子里，翻涌着化不开的恨意。
老太太被这冰碴子似的眼神盯得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些发毛。
“你……你这么瞅我作甚？”她色厉内荏地喊道。
田梦琪没吭声，只是把手里那颗沾着泥的萝卜攥得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
一旁的赵霞可忍不住了，把袖子一撸就要往前冲。
“你个老——”
张氏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她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扯到自己身后，压低声音喝道：“霞儿！别乱来！”
赵霞气得直跺脚，却被张氏钳得动弹不得。
老太太这才缓过神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像开了染坊。
“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啊！分了家还敢回来偷东西，还要不要祖宗家法了？这菜我伺候了一季，凭啥让你们这群白眼狼叼走？放下！都给我放下！”
她尖叫着扑向田梦画，伸手就要去抢她怀里护着的那颗大白菜，指甲划过菜叶，发出刺啦一声响。。
田梦画脚步轻巧地向后一撤，灵巧地避开了老太太抓过来的手。她站定身子，抬起头，目光直视着老太太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眼神清亮且镇定。
“奶，这菜地里的菜，真是您种的吗？”
老太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噎了一下，愣在原地。
田梦画不等她反应，紧接着说道：“平日里浇水的是您吗？施肥的是您吗？咱们几口人在地里忙活的时候，您又在哪儿享清福呢？”
说着，她伸手一指地上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萝卜白菜。
“您看看，这每一颗萝卜，每一棵白菜，哪一样不是我娘和二伯娘顶着日头、起早贪黑伺候出来的？您老人家可曾弯腰拔过一根草，摸过一下这菜叶子？”
这一连串的质问，像一记记重锤，砸得老太太满脸通红。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憋得满脸青紫，却硬是吐不出半个反驳的字来。
田梦画见她哑口无言，也不再浪费口舌。她紧了紧怀里抱着的那颗大白菜，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前院走去。
“梦画，你这是要去哪儿？”张氏在后面急得直喊。
田梦画一边走，一边扬声回了一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倔强劲儿：“找爷评理去！”
田梦画抱着那颗大白菜，脚下生风，一路小跑穿过院子，径直冲到了前院。
老爷子正坐在堂屋门口的矮凳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袋。看见她这副风风火火的样子，他眉头不由得微微皱了皱。
“爷，我跟您说道说道。”田梦画站定，把怀里的白菜往地上一墩，拍了拍手，站得笔直，条理清晰地开了口。
老爷子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并不搭话。
田梦画指着地上的白菜说道：“爷，既然分家了，那地里的收成是不是也该分一半？后院那些萝卜白菜，全是我娘和二伯娘一锄头一锄头侍弄出来的。我们拔点自家种的菜回去吃，奶就在后头追着骂。您说说，这事儿公道不公道？”
老爷子听了，眼皮都没抬，慢吞吞地把烟袋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磕完烟灰，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奶就那个驴脾气，骂两句能咋的？耳朵又不少块肉。”
田梦画眼珠一转，根本不接他这个茬，继续说道：“爷，马上就要入冬了，地里也挖不到野菜了。家里晒的那些干菜，是不是也得分我们一些？”
她顿了顿，特意强调了一句：“咱们那边现在加起来九口人，要是菜少了，真不够过冬的。”
老爷子没吭声，只是捏着烟袋杆子，在手里来回摩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