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氏又看了一眼那盆豆角烧肉——盆里漂着几片薄得透光的肉,剩下的全是豆角和清汤。
“肉也没几片了。端上去让人家怎么夹?夹一片不好意思,不夹又干看着。”
她说着,叹了口气。
张氏也跟着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是太少了……”
赵氏把勺子放下,转身看着她。
“二嫂,你说咱俩忙活一上午,就忙出这个来?”
张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
两个人站在灶台前,对着那几样菜,谁也没再说话。
田梦画走过去,轻轻拉了拉赵氏的袖子。
“娘,快上菜吧,一会儿菜都凉了。”
赵氏低头看她,没动。
田梦画晃了晃她的袖子,:“等下我跟你一起去,我拿碗筷。爷要是埋怨菜不好,我就说——反正我们没偷吃,好的都让奶端走了。”
田梦棋在一旁也气呼呼地:“奶就是故意的。”
田梦书在旁边吓了一跳,赶紧扯她:“梦画,你可别乱说!”
张氏也小声说:“这话不能说……”
田梦画眨眨眼,笑嘻嘻的:“我知道知道,我就这么一说,又不真说。”
赵氏被她逗得哭笑不得,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这孩子,这样说可不行。那是你奶,传出去像什么话?”
田梦画捂着脑门,还是笑嘻嘻的。
“知道啦知道啦,我就跟娘说说。反正咱们心里清楚就行。”
赵氏叹了口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张氏在旁边看着,也扯出一点笑来。
“行了行了,快端吧。”赵氏端起那盆豆角烧肉,又看了一眼,“凉了就真没法吃了。”
田梦画抱起一摞碗筷,张氏端起那盆稀饭。
堂屋里,八仙桌刚擦过,还带着点潮气,几样菜摆好了。
田老爷子站在桌边,目光先落在那盆干豆角烧肉上。豆角是自家晒的,炖得软烂,可惜肉少得可怜,只有零星几片肥膘浮在汤面上,油星子都没泛起几颗。他又看了一眼那碗炒鸡蛋,一片绿色几乎看不到鸡蛋。
田老爷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就缓过来,堆起更深的褶子。他端起酒壶,给里正斟了一杯。
“大兄弟,粗茶淡饭,别嫌弃。今天匆忙,您多担待。”
里正接过酒杯,指尖蹭了蹭杯壁,笑着应和。
“田大哥太客气了。庄稼人,吃啥不是吃?这就挺好。”
他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豆角。豆角吸饱了汤汁,软塌塌地挂在筷尖上,里正低头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没尝出多少肉味,只有一股子咸味。
田老爷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液洒出来一点,在桌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圈。他冲田明志使了个眼色,眼神里带着点急切。
田明志立马会意,端起酒杯凑过去,脸上堆着笑。
“里正叔,我敬您一杯。今儿个辛苦您跑一趟,往后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里正摆摆手。
“老四,酒就不喝了。下午还有事,不能耽误。”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头却嘀咕:就这桌菜,连个下酒菜都没有,喝什么酒?那几片肉薄得跟纸似的,透着光能看清对面的人,炒鸡蛋里找不着蛋,总不能就着咸菜喝吧?这田家也太抠搜了,平日里看着还行,真到事儿上,连顿像样的饭都拿不出来。
田明志也不恼,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像是没听出里正的推辞。
“那行那行,里正叔忙,咱们改天再喝。”
田老爷子夹了一块肉,肉片颤巍巍地晃着,他往里正碗里送。
“大兄弟,吃菜吃菜。”
里正一手捂着碗,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一手按了按肚子,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
“田大哥,不瞒您说,我今儿个早起肚子就不太舒服。这肉啊蛋的,怕是不敢多吃,怕闹肚子。”
田老爷子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肉片晃了晃,掉回碗里。
里正好像没看见似的,端起稀饭,喝了一口。
“喝点稀饭就行,清清肠胃。”
他又夹了一根咸菜,嚼了嚼,点了点头。
“这咸菜腌得好,脆生,有嚼劲。”
田老爷子脸上的笑僵住了,就那么硬邦邦地挂着,看着怪尴尬的。
里正两口喝完一碗稀饭,放下碗筷。
“田大哥,我吃好了。您慢用。”
田老爷子赶紧说:“大兄弟,再喝一碗?这才吃了多少?连半饱都不到吧。”
里正摆摆手。
“真吃好了。下午还有事,得早点回去。”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裳。
老爷子也站起来,脸上带着点歉疚的笑。
“大兄弟,今儿个匆忙,招呼不周。改天,改天让老婆子整治几个菜,咱哥俩好好喝一顿。”
里正笑着点头。
“行,改天。田大哥留步,别送了。”
田老爷子还是送到门口,看着里正出了院门,背影渐渐远了,才转身回来。
堂屋里,老二老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只有田明志还坐在桌边,手里端着碗,筷子在盆里拨拉着。
田老爷子走过去一看——那盆豆角烧肉已经见了底,肉片一片不剩,连豆角都没几根了。那碗炒鸡蛋也空了,碗底只剩点油星。
田明志正拿着筷子,在盆里捞最后一点汤汁,往碗里拌。
看见田老爷子回来,他抬起头,脸上堆着那副招牌式的笑。
“爹,您回来了?里正走了?”
田老爷子没吭声,沉着脸在桌边坐下。
田明志把最后一点汤汁拌进稀饭里,稀里呼噜喝了一大口,咂咂嘴。
“这肉炖得真香,就是少了点。”
田老爷子瞪他一眼。
“少了点?你一个人吃了多少?”
田明志放下碗,抹了抹嘴,嘿嘿笑着,一点也不慌。
“爹,您别生气。这菜端上来不就是给人吃的?这肉本来也没几片。”
田老爷子被他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田明志站起来,把碗筷往桌上一放,伸了个懒腰。
“爹,我知道您心里有气。菜不好,里正没吃好,您脸上挂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