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可不管怎么说,我这当爹的,不能偏着一个,也不能亏着一个。怎么分,得讲个公道。”
里正点点头:“田大哥这话在理。”
老爷子这才接着说下去。
“我的意思是,老二老三,一房五亩半。两房一共十一亩,我跟他娘留三亩养老,剩下的十一亩,到时候老大老四分。”
他说着,又看了李氏一眼。李氏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可没吭声。
老爷子收回目光,继续说。
“粮食——公中存的,按人头分。咱家多少口人,该他们几口人的,他们带走。”
“猪——两头,他们两家带走一头。鸡,一家一只。”
老爷子摆摆手,继续。再说说钱的事。”
里正笔尖停在纸上,等着他说下去。
老爷子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慢悠悠的,带着股说不出的疲惫。
“大兄弟,不瞒您说,家里现在没多少银子。这些年开销大,承光明年下场更要花钱。先生说了,承光这孩子争气,中秀才十拿九稳。可下场拜师、打点关系、添置笔墨,哪样不得银子?”
他说着,看了老二老三一眼。
“这钱,我琢磨着就先不分了。留着给承光读书用。等往后承光出息了,再补给他二叔三叔也不迟。”
里正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老爷子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田明义和田明礼。
田明义和田明礼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里正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老爷子脸上。
“田大哥,您的意思是……现钱不分,都留着给承光读书?”
老爷子点点头,面不改色。
“是。大兄弟也知道,咱们庄户人家,供个读书人不容易。承光是个好苗子,不能耽误了。”
里正沉默了一瞬。“他看向田明义,“老二,你咋说?”
田明义搓着手,低着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听、听爹的。”
里正又看向田明礼。
“老三,你呢?”
田明礼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听爹的。”
里正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着老爷子。
“田老哥,那我就这样写了。”
老爷子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点笑。
“有劳大兄弟了”
田老爷子看了老二老三一眼,又看了看田老太太,这才开口。
“现在来说一下房子。如今孙子们也大了。老二老三两家,加起来七八口人,挤在这边也确实是住不开。
里正点点头。
老爷子继续说:“后山还有几间老屋,还是我当年刚落户时盖的。那几间屋子,虽说年头久了,可当年盖的时候,用的都是好料子。墙夯得实,修一下,再住几十年没问题。”
他说完,看向里正。
“大兄弟,我的意思是,后山那几间老屋,归老二老三。村里这几间以后分给老大老四他们。”
里正听完,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转过头,直接看向站在旁边的田明信和田明礼。
“老二,老三,你俩咋说?”
“听爹的。”
“听、听爹的。”
里正点点头,没再追问,低头在纸上写了几笔。
“行,那就这么定了。”
里正记完了房子,抬起头,看向老爷子。
“田大哥,房子地都分完了,钱也说明白了。那养老呢?您二老往后怎么个养法?”
老爷子张了张嘴,还没说话,老太太蹭地一下站起来了。
“养老?他们分家单过,就想甩开我们老两口?做梦!”
她几步走过去,手指头几乎要戳到田明义和田明礼的鼻尖,声音拔得老高,又尖又冲,听得人耳根子发麻。
“我告诉你们,想分家可以,养老的事得先说清楚!一年,一家给我二百斤粮食!细粮!别拿糙米糊弄我!”
里正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老太太继续说,越说越快,像是早就盘算好了。
“还有钱!一家一年给我二两银子!逢年过节要另给!端午中秋过年,一家一只鸡,一斤肉!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田明礼和田明义站在那儿,脸都白了。
老太太还不罢休,又补了一句。
“还有衣裳!一年四季,一家给我做两套衣裳!棉袄单衫,里里外外都得管!我老婆子辛苦一辈子,到老了还能让儿媳妇饿着冻着?”,她双手叉腰,瞪着田明礼和田明义,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老太太的话音落了,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田明义和田明礼,瞬间毫无血色。
田明礼,脑子里嗡嗡的。
二百斤细粮,二两银子,四季衣裳,逢年过节还要鸡要肉——他下意识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算到一半就停住了。不算了,算不下去。五亩半地,一年能打多少粮?交了这二百斤,家里几口人吃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他想说,娘,太多了,我们拿不出来。
可那话堵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他抬起头,看了老太太一眼,对上那双刀子似的眼睛,那点勇气就跟戳破的皮球似的,一下子泄光了。
他又低下头去。
喉咙里滚了滚,把那句话咽回去了。
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发苦,苦得他眼眶都热了。
田明义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泛白。
他也想说话。他也想求求老太太,少要点。可他嘴笨,憋了半天,愣是憋不出一个字来。
往后日子怎么过?他不敢想。
越想越苦。
灶房门口,田梦画的眉头拧起来了。
她盯着堂屋里那个叉着腰的老太太,听着那些尖利的话,只觉得一股火从心底往上蹿。
二百斤细粮?二两银子?四季衣裳?
她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站在那个老太太面前,问问她——你想干什么?你这是存心想逼死我们。
她脚刚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伸过来,拉住了她的袖子。
是田梦书。
田梦书冲她轻轻摇头,目光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恳求——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