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咚咚跳着,跳得厉害。
田梦琴反应过来,尖叫着冲上去:“你放开我娘!”
赵氏一脚踹过去,没踹着,田梦琴被吓得往后一缩,不敢上前了。
老太太站在那儿,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氏骂:“反了!反了!老三!老三你给我出来!”
田明礼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拎着锄头,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两条腿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老太太骂他:“你是死人啊!你媳妇打你大嫂,你就站着看?”
田明礼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个含糊的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氏头也不回,一边扇李氏一边喊:“老三你别过来!今儿个这事儿我自己扛!大不了我以命抵命!闺女你不护着,我自己护!”
李氏被她扇得满脸红肿,头发散乱,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嚎得嗓子都劈了:“救命啊!打死人了!娘救我!梦琴救我!”
田梦琴站在旁边,急得直跺脚,想上前又不敢,只能尖着嗓子喊:“三叔!三叔你管管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院门口。
那把锄头还攥在田明礼手里,但他整个人却像被抽走了魂。惨白的脸上,嘴唇不住地打颤,两条腿如同灌了铅,死死地钉在地上。
他看看赵氏——那个跟了他十五年的女人,此刻像疯了一样揪着李氏打,满脸是泪,可那眼睛里烧着火。他又看看老太太——他娘,正用那种要吃人的眼神瞪着他。。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孩子身上。
几个孩子满脸是泪,哭成一团。
只有梦画没有哭 ,正抬头看着他 ,但那眼神里没有指望,没有期待,只有冷冰冰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锄头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他终于动了。
一步,两步,三步——他走到老太太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院子里的人都愣住了。
老太太也愣住了,低头看着他:“你、你干什么?”
田明礼跪倒在地,脊背佝偻,头垂得极低,肩膀抖得厉害。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粗粝:“娘……我求您……”
“别卖梦书……”田明礼的声音抖得厉害,可还是坚持哆哆嗦嗦地说着,“梦书才十四……她是个好孩子……从小就听话……从不惹事……您别卖她……”
老太太的脸沉下来:“你起来!”
田明礼没起来,反而把头磕下去,磕在泥地上,闷闷的一声响。
“娘,我求您了……”他磕着头,一下一下,磕得额头上沾了土,“我嘴笨,不会说话,可梦书是我闺女……我不能……我不能看着她被卖……”
老太太被他求得不耐烦,一脚踢过去:“你给我起来!谁让你跪的?你媳妇打人你不拦,跑这儿来跪着,像什么话!”
田明礼被踢得一个踉跄,又跪直了,还是磕头。
“娘,我求您了……求您了……”
赵氏站在那儿,揪着李氏的手慢慢松开了。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田明礼,看着那个窝囊了一辈子的男人,此刻一下一下磕着头,笨拙得像个孩子,眼泪忽然又涌出来。
她走过去,站在田明礼旁边。
“老三。”
田明礼没抬头,还在磕。
赵氏弯下腰,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起来。”
田明礼愣住了,抬起头看她,额头上沾着土,磕出了红印子。
赵氏使劲往上拉他,眼眶通红,可那眼神里没有埋怨,只有心疼,还有一点别的——亮晶晶的,像是骄傲。
“起来,老三。不跪了。”
田明礼被她拉着,踉跄着站起来。他站在那儿,两条腿还在抖。
他看着赵氏,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我……我护不住……”
赵氏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额头上的土擦了擦。
“没关系。”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护了就可以。”
田明礼的眼泪忽然涌出来。
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院子里,站在他娘和他媳妇中间,站在一群孩子面前,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他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没说话,只是站在赵氏旁边,站在那儿。
田梦琪看着赵氏爆打李氏,都忘了哭。回过头看见她娘张氏还跪在地上,看着张氏那个佝偻的脊背——她忽然想起上午在山坡上,梦画说的那些话。
“命是自己挣的,不是注定的。”
“梦琴姐不用干活,是她娘厉害,是她会哄奶开心,不是她命好。”
“要是命真的注定了,那咱们还挖什么野菜?反正注定了有吃的,躺家里等着呗。可躺家里能等来吃的吗?不能。”
她走到张氏身边,弯下腰,一把抓住张氏的胳膊。
“娘。”
张氏抬起头,满脸是泪,额头上的血糊了半边脸。
田梦琪拼命往上拽,瘦弱的身躯抖得厉害,可那双手却像铁钳一样,抓得死紧。
“起来。”
张氏被她拉得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田梦琪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轻细,却说得清清楚楚。
“娘,你别求她们。”
张氏的嘴唇哆嗦着。
田梦琪颤抖着手指,分别指向老太太、李氏和田梦琴,手在抖,声音却异常坚定:“求她们没用。她们不是人。她们从来没把咱们当人。”
老太太脸色大变:“你个小蹄子,说什么?”
田梦琪不理她,只看着张氏:“上午梦画跟我说,命是自己挣的,不是求来的。娘,你求了她们多少年?你跪了多少年?换来什么?换来她们要卖我。”
张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田梦琪拉着她的手,握得紧紧的:“起来,娘。咱不求了。咱不跪了。她们不把咱们当人,咱们自己把自己当人。”
张氏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儿,忽然抱住她,放声哭出来。
那哭声跟刚才不一样了。不是害怕,不是求饶,是委屈,是心疼,还有一点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长出来。
老太太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脸色铁青。李氏躲在老太太身后,捂着脸不敢吭声。田梦琴站在旁边,脸上的温柔早就没了,只剩下冷冷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