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我可没那么说。”钱氏翻了个白眼,声音尖利,“可你自己拍拍良心,这些年你们大房吃了多少,用了多少?承光一年四季新衣裳,笔墨纸砚哪样不是好的?再看看我们四房这几个小子,穿的什么?承祖那件棉袄,还是他大哥穿剩下的,补丁摞补丁!”
“你——”
“行了!”田老爷子一拐杖砸在地上,两人都闭了嘴。
屋里静得只剩下喘气声。
田老爷子沉默了很久,目光在几个儿子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老太太身上。
“老婆子,你手里还有多少私房?”
老太太的脸瞬间涨成了骇人的紫红色。她腾地站起来,脸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因极度的愤怒而剧烈抽搐、扭曲。她手指指着田老爷子,哆嗦得像风中的枯枝。
“你、你、你——”老太太一口气没上来,声音陡然尖利,“田有粮!你个没良心的!我跟着你吃苦受累几十年,省吃俭用攒下那点子棺材本,你也惦记上了?”
田老爷子的脸也沉了下来:“什么棺材本?这个家还没分呢,哪来的私房钱?”
“没分家?没分家你就敢动我的钱?”老太太的声音更高了,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我告诉你田有粮,那是我一分一文攒下来的,是我留着给自己买棺材的!你今儿要是敢动我一个铜板,我、我就死给你看!”
田梦画站在赵氏身后,看着老太太那副样子,心里一阵发寒。
这就是这个家的当家人。
几个儿子跪在地上,几个儿媳妇哭的哭,闹的闹,最小的孙女差点被卖了陪葬。老太太不想着怎么填窟窿,不想着怎么护住孩子,最先护住的是自己的棺材本。
“娘,您别急,爹不是那个意思……”田明仁上前一步想扶老太太,被老太太一把甩开。
“你别碰我!”老太太瞪着他,眼眶都红了,“你们一个个的,都惦记着我那点子钱!我告诉你们,休想!谁也别想!”
她说着,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最后落在田梦画身上,那眼神更冷得像腊月的寒冰。
“都是你这丫头片子惹出来的祸!”
田梦画一愣。
“你要是不往井边跑,能有这档子事?”老太太指着她,手指头几乎戳到她脸上,“你要是不偷听大人说话,能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好好的亲事让你搅和黄了,还有脸在这儿站着!”
田梦画只觉得一股火从心底蹿上来。
“奶奶,您这话我不爱听。”她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屋里每个人耳中,“亲事?什么亲事?是把我卖去给死人陪葬的亲事,还是让我去给快断气的人冲喜的亲事?”
老太太的脸涨得更红了:“你、你个小丫头片子,还敢顶嘴?嫁谁不是嫁?那杨家有钱,你过去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家里强?”
田梦画看着老太太的那副嘴脸,火冒三丈,真想冲上去给她几巴掌,再问问她杨家那么好,你咋不嫁过去。
可手腕却被赵氏的手紧紧握住了。
那手握得很紧,紧得有些疼。
田梦画抬起头,看见赵氏正看着她,眼眶红红的,眼神里满是哀求。
别说了,那眼神在说,别说了,孩子。
田梦画咬住嘴唇,把那些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老太太还在骂:“……不知好歹的东西!那杨家是什么门第?人家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倒好,寻死觅活的,搅得一家子不得安生!我告诉你,往后你嫁不出去,别来找我!”
赵氏的身子抖得厉害,却还是死死挡在田梦画身前,低着头,一声不吭。
老太太骂完还不解气,她目光一转,落在二房两口子身上。
“老二!”
田明义浑身一抖,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像受惊的兔子。
老太太几步走到他们面前,上下打量着田梦棋,眼神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老二媳妇,你们家梦琪今年多大了?”
张氏的脸毫无血色。
“十、十四了……”她的声音哆哆嗦嗦地,像风中的落叶。
“十四。”老太太点了点头,眼神更亮了,“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我记得,隔壁刘庄的刘家,有个儿子今年十八,还没娶亲呢。那刘家虽说比不上杨家,可也是殷实人家……”
“娘!”田明义扑通一声跪下,脸白得像纸,“娘,求您了,梦琪她才十四……”
张氏也跟着跪下,眼泪哗哗地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
田梦琪站在原地,瘦小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枯叶,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田梦画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知道那个刘家。
那刘家的儿子,是个傻子。
不是一般的傻,是那种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的傻,整天流着口水,见人就嘿嘿傻笑。前年他爹给他娶了个媳妇,那媳妇过门不到半年,活生生被打磨死了。刘家对外说是病死的,可村里人都知道,那是被那傻子折腾死的,死的时候身上没一块好肉。
这是要把梦琪姐往火坑里推。
“娘!”田明义不可置信地看着老太太,“梦琪她才十四,她那么小,您不能……”
“不能什么?”老太太往前一步,恶狠狠地盯着田明义,“刘家怎么了?刘家给得起聘礼!梦画那亲事黄了,这窟窿总得有人填!再说了,你们又没个儿子,以后还不是要指着承光几个养老,一个丫头片子,怎么就不行了?”
张氏抬起头,脸上全是泪,额头上磕得青紫一片,嘴唇哆嗦着。
田梦琪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又细又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的幼兽,听得人心里发颤。
老太太理都不理,只是盯着二房两口子:“这事就这么定了。明儿我就托人去刘家说亲。刘家那边,怎么也能拿出几十两银子,加上咱们凑的,差不多能把杨家的窟窿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