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公明在桌案前坐到了天亮。
那张写了寄存一成气运的纸笺已经干透了,平放在桌面上边角微微翘起又被镇纸压了回去。他把纸笺拿起来又读了一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里闭着眼,让灵台沉浸在图卷修复度突破70%之后带来的那种清晰而稳定的感知状态中。空间扩张的余震已经完全平息了,新扩展区域的土壤正在缓慢地稳定自己的厚度。天机遮蔽的燃料储备从即将见底被补回到了十六天的余量。他的灵台边缘不再有三天前那种持续的酸痛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充盈的、像重新被注满了水的血管正在以正常压力流转的舒畅。
但他在想别的事。
灵台深处那段记录着燃灯被抽走全部气运的画面正在以慢放的方式反复回放着。元始抽燃灯的时候燃灯本人没有反抗——不是不想反抗,是他根本没有察觉到那道正在抽走他的管道。他坐在内帐的蒲团上闭目调息的时候,头顶的通道已经在持续地倒流了。他直到最后那团气运被抽尽才歪倒下来,而那时候他已经没有任何残余可以支撑他自己站起来了。赵公明把这段画面反复看了三遍之后睁开眼,对着晨光中的桌案桌面低声说了一句话。
他抽了燃灯,也能抽别人。
他把那张纸笺从桌面上拿起来叠好收进袖口,站起来走出洞府。晨光正在院子里铺展开来,灵草架子的影子在地面上拉成平行的长条。他穿过院子走进空间的时候,草地上已经有人在活动了。秦完正蹲在青莲影旁边检查那片新扩区的土壤质地,他用手挖了一小块土搓了搓,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赵公明走进来,拍掉手上的土渣走了过来。你昨天写的那张字条——寄存一成气运——是真的?
真的。赵公明走到空间中央站定。他抬手在空间顶部的模拟天穹中展开了一幅新的光幕投影,上面是一张结构图:空间气运池的底部被分割成两层,下层是公共储备,上层是一排并列的独立隔间。每个隔间外面标注着编号和权限标记。我把气运池的上层隔开了。每一个暗盟核心成员都可以在自己的隔间里存放一部分气运——不多,每个人最多存一成,存进去之后只有本人可以取用。我不动、元始抽不走、封神榜锁不住。你存进去的东西永远是你的。
秦完站在光幕下方看着那张分层结构图。他的目光从那些独立隔间的编号上逐一扫过,停在其中一个空白编号上停了片刻。他把双手插进腰间的束带里,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了一句:存了之后万一哪天我的名字被钉死了——那层气运也会跟着我消失?
不会。存进去之后那部分气运就独立于你本体之外了。你的本体气运被消耗或抽走,存进去的那一成不动。等你人安全了可以取回去用。
秦完听完这句话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了。他松开插在束带里的手,走到光幕前面,抬手在自己对应的编号隔间上点了一下。一枚青色的灵光标记在那个隔间上亮了起来——存入申请:秦完。申请比例:一成。赵公明在灵台中确认了申请,气运池上层的对应隔间底部开始出现一层薄薄的、属于秦完气运底色的青色沉淀。量不多,但踏实稳固地铺在隔间底部。
秦完存完之后退开半步站在旁边没走。他身后陆续有人走进空间来查看晨间公告栏上的新通知。李兴霸在路过的间隙看到光幕上的结构图,他站在旁边看了约莫三息,然后走上前在自己的对应隔间上同样点了一下。李兴霸。申请比例:一成。绿色的灵光标记亮了。张天君和姚天君并肩走过来,两人各自存了一成。金光圣母在秦完身后站了一会儿,沉默着也存了。九龙岛四圣的四人各自在不同的时间点进来又出去,每一次进来的人都会在那张光幕前停一下,在看完结构图之后走上去点亮自己的隔间。
到午时为止,十天君全员完成了存入。九龙岛四圣全员完成了存入。多宝没有亲自来,但他的联络人送来了一枚刻了他灵识印记的玉符,赵公明把玉符贴在光幕上对应多宝的隔间时自动激活了存入程序,隔间底部多了一层厚而暗的靛蓝色沉淀,那是多宝道人了近万年修行的道基底蕴被截了一成存入了空间的气运保险库中。
三霄的存入在午后。云霄进来的时候她走在最前面,没有看光幕上的说明文字,直接在对应的隔间处完成了存入。她走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只是侧过头看了赵公明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我存了,你继续。碧霄跑进来把自己那层气运存进去的时候还蹦了一下,说这下阐教抽不走了,然后跑走了。琼霄是最后走进来的。她进来的时候没有经过光幕旁边,直接走到赵公明所在的长桌前面,把一枚叠好的存单放在桌面上。
你的。
赵公明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存单——不是他自己的那张,是琼霄自己的。她已经在光幕上完成存入了,来放的是存单凭证。他把存单拿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了桌案侧面存放重要文件的夹层里,和那枚云中子的预警符放在同一个格子里。
他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光幕调整到全体可见的模式。气运池上层的独立隔间在午后的日光中呈现出一种整齐的排列,每一个亮着灵光的隔间对应着一个人名。秦完、李兴霸、秦天君、金光圣母、孙天君、袁天君、九龙岛四圣全员、多宝、云霄、碧霄、琼霄、还有陆续在午后来存入的十几名外围骨干成员。隔间的数量正在随着存入者的增加而逐渐填满,像一座正在被逐格点亮的棋盘正在从空白的底部向上逐层亮起属于自己的光。
赵公明在午后的日光中站了一会儿,感觉到灵台深处气运池的结构正在从单一的公共池状态切换成公共池+独立隔间的复合结构。独立隔间的出现让暗盟整体的气运网络获得了一重新的稳定性——那些被存入独立隔间的气运不参与公共流转,但仍然作为备用储备存在于空间的底层之中。元始隔空抽取的时候抽不到这些隔间,因为它们的权限标记被图卷的底层协议单独锁定了,外界的抽运术在扫到这些隔间时会被自动跳过。
图卷修复度在那批气运保险库的存单逐批激活的过程中又跳了两个百分点,稳定在了72%出头的区间。新扩区的土壤在气运池结构升级的同步共振中又吸收了一层灵气,边界线的白雾退到了一个更远的位置,把一片约几十丈宽的新区域纳入了空间的可用范围。
赵公明转身走出空间回到院子里。云霄坐在石凳上翻书,她听见脚步声之后没有抬头,但合上书本的动作比往常慢了半拍,像在某个注意力焦点上停了一下然后才移开。赵公明从她旁边经过的时候她开口了,目光还落在书页上。
存单你看了?琼霄的。
看了。
她存的比我们多。云霄把书翻过一页。她说她符画得多,气运积得快,多存一点没关系。
赵公明站在石凳旁边。午后的日光从灵草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投出碎光片的光斑。他站在其中一枚光斑的边缘线上,沉默了一息。我知道了。
他走进洞府在桌案前坐下来,打开文件柜检查了一遍暗盟核心成员存入气运保险库的汇总数据。数字正在持续更新着,每一枚新存入的隔间都会在列表中增加一行记录,记录底部显示着当前保险库总储量:公共池四成、独立隔间六成。他说不上这个比例是优是劣,但它确实在使暗盟的资产结构从单一的统一储存转向了一种新型的双层构架。那一成气运也许不会在战场上直接转化为战力,但它会成为所有人心理上的一道底限——知道自己哪怕被削尽了表面的气运,还有一层存着的东西不会被动。有那层底限在,人在面对削运术和抽运术的时候手就不会抖成燃灯那样。
他把汇总数据收进抽屉里,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侧头看着窗外午后的海面。天光在海面上铺成碎金的碎片正在被风揉皱又抚平、揉皱又抚平。桌案上那枚写着寄存一成气运的旧纸笺被他叠好了收在袖口里侧贴着皮肤的位置,纸面被体温焐热了之后传递出一种微涩的、属于干墨和旧纸纤维混合的气息,那股气息持续地沿着袖口布料的内侧边缘渗进他的指尖和手腕的皮肤表面,像一份已经被读过了很多遍但每次重新触碰都会在不同的段落边缘找到新的标注线的旧手稿正在持续地以自己纸页的厚度提醒着他这些东西被写下来的时候墨迹还没有干透,笔尖划过的纸面纤维正在缓慢地定型成自己应该具备的弧度,像所有被反复确认过的事情正在逐条逐条地沉淀到纸面下方深处不可见的位置里,不再需要被重新翻看就能自然地保持在曾经被放置过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