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之主在闭眼的瞬间将感知铺展出去,沿着血脉之间的那种天然联系向远方探去。
那种联系曾经像一张覆盖整片大地的网,她作为九尾天狐一族的族长,能感应到每一个族人的生命之火在特定方位缓慢跳动。
但此刻,那张网正在以极其诡异的方式收缩——从边缘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熄灭,像是一整片星空被人用手从边缘向内一颗一颗地掐灭。
她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拍,等她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整张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已经褪去了,只剩下一层正在缓慢结冰的寒意。
“青丘,亡了。”
侍女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放大,声音带着一种完全无法接受的错愕:“什么?怎么可能?”
青丘之主的声音依然冷冽:“除了承天城内的这些,我已经感应不到青丘的血脉同族了,一个——”
“都感应不到了!”
侍女依然一脸不可置信,她张着嘴,声音急促而破碎:“怎么可能……明明四个时辰之前,我还收到了青丘的消息,说一切如常……”
青丘之主眯起双眼,眼中寒芒闪过:“那就意味着,有人在四个时辰之内,覆灭了青丘。”
“这怎么可能......”那侍女的嘴巴张着,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语气里全是茫然和惊骇,“青丘有大长老坐镇,除非是狮驼岭、龙宫或者十万大山出手……”
“否则,当今世上,还有谁有如此手段?”
青丘之主没有说话,她沉默了片刻,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昨日那道传遍天下的声音,那道恢弘浩荡的檄文,那个从青阳城方向传来的、扬言要诛除天下妖魔的谶言。
但此刻,那个名字却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和青丘覆灭这四个字之间产生了一种关联。
她低低地念了一句,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情:“莫不是……那青阳王?”
侍女听得不太真切,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娘娘,您说什么?”
“没什么。”青丘之主收回纷乱的思绪,目光重新落回那个跪在地上的侍女身上,沉默了几息之后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之前那种慵懒而缓慢的调子,“青丘的事,暂时不要外传。”
那侍女愣了一下,然后咬了咬牙,声音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急切:“那娘娘……我们是不是该出城追查此事?”
青丘之主摇了摇头:“不行。如今我们在承天城的谋划已接近尾声,皇帝即将彻底沉沦,我们不能离开,一旦被他挣脱控制,我们所做的一切,都将功亏一篑。”
那侍女咬了咬嘴唇,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甘:“难道我们就放任那覆灭我们青丘的凶徒逍遥法外?”
青丘之主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那就找其他势力去帮我们查查。”
侍女的眼神亮了一下:“娘娘的意思是,请狮驼岭和龙宫的强者出手?”
青丘之主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逐一排除选项的冷静:“狮驼岭金翅大鹏鸟向来高傲自负,他不会帮我的,加上还需要他围困承天城,不可轻动。”
“至于龙宫——一群心志都没有成熟的小屁孩,性格各有缺陷,就算实力强劲,终究不堪大用。”
那侍女的神色重新凝重起来:“那娘娘的意思是……”
青丘之主的眼神微微凝了一下:“只能是十万大山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殿窗前。
窗外是御花园中那些正在盛开的奇花异草,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她的目光穿过那些花草,投向更远处的宫墙和夜幕,声音平静:“能在短时间内击杀大长老之人,不管怎么说都绝非泛泛之辈,必须要有九阶强者出手才能保证万无一失。”
“十万大山四大霸主虽然在当初和姬元秀一战后重伤,至今未能痊愈,但不管怎么说,终究是九阶强者,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请他们出手,才能有完全的把握。”
她停了一下,目光越过侍女的头顶落在殿外某个遥远的方向:“而且这两天我一直有些心神不宁,总感觉似乎有什么事情跳出了我们的掌控。”
“若能请得十万大山的强者出山,或许能查出这一切的根源。”
说完,她便翻手取出一封金色纸帛,那纸帛约莫一掌长短,通体呈暗金色,表面隐约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
那纸帛在她掌中展开,边缘有细碎的金光在缓慢流动。
她心念一动,纸帛之上出现了一列列文字,那些文字像是被无形的笔在表面书写而成,每一个字落入纸面的瞬间都会亮起一瞬然后隐入纸纹之中。
做完这一切后,她手腕一翻,那封金色纸帛便化作一道流光冲出寝宫,在夜空中划过一道短暂而明亮的金色尾迹,朝远方飞掠而去。
青丘之主站在原地,目光悠悠地落在那个金色流光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承天城,帝王寝宫。
帝王寝宫坐落在皇宫中轴线的正北方,是整座皇宫中规模最大、历史最悠久的建筑,但它此刻的样子和它曾经的辉煌已经相去甚远。
殿内的陈设依然华贵,但那种华贵之中透着一股正在从内部缓慢腐朽的气息。
帷幔的颜色比记忆中黯淡了许多,那些鎏金器物的表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地面上的地毯边缘有几处已经磨损露出了底下的木纹。
寝宫的色调整体偏暗,四面墙壁上的烛台只点了两盏,光线勉强能照亮床榻周围的一小片区域,空气中浮动着浓重的药香和某种正在从深处向外渗透的、类似于旧木受潮后散发出的陈腐气味。
整座宫殿像是一个正在被时间侵蚀的老人,外表还维持着体面,内里却已经千疮百孔。
其内那张床榻宽大而厚重,四角立着雕龙画凤的铜柱,帷幔从铜柱上垂落下来,把床榻笼罩在一个半封闭的空间里。
苍老的帝王半靠在床头,躺在那些锦缎被褥之间,身上裹着一件明黄色中衣,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底下干瘦的锁骨和苍白的皮肤。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稀疏地贴在鬓角和后颈,面皮松弛,眼袋沉垂,颧骨在缺乏血色的皮肤下显得格外突出。他的呼吸缓慢而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像是风穿过漏窗的嘶哑声,每一次呼气都像是一口正在被缓慢排空的深井。
他的眼睛半阖着,目光落在床尾那片被烛光照亮的空气上,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整座寝宫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呼吸的嘶哑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更鼓声。
然后一道身影凭空出现在寝宫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