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时，元始天尊却还是有些不解。
他看着帝江，沉声问道：“你真能眼睁睁看着这洪荒大地最后落到人族手里？”
“巫族可是父神后裔。”
“难道反倒要退到角落里，连洪荒气运都让给后天种族？”
元始天尊心里终究还是有疙瘩。
在他看来，巫族乃盘古后裔。
按理就该是洪荒之主。
至于人族，说到底也不过是后天生灵。
凭什么和盘古后裔争天地？
可帝江听后，却只是洒然一笑。
“二哥。”
“不管将来是谁做这洪荒之主，本质上不都还是在替父神守着这方天地么？”
“既然如此，是巫族，还是人族，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眼下巫妖量劫还未真正爆发。
天地间劫气也没浓到会彻底蒙蔽神智的地步。
所以此时的帝江，依旧足够清醒。
无论面对什么问题，他都还能理智地去看。
但若将来劫气真正入体，那一切就未必还是如今这样了。
毕竟按照原本的洪荒轨迹，巫族和人族也曾有过密切结合。
巫族凭力量庇护人族。
人族凭智慧帮助巫族。
可到了后来，妖族屠戮人族炼制屠巫剑时，巫族与人族的关系也同样彻底崩塌。
甚至巫族后来也把人族当成血食。
以吞噬其血肉来提升实力。
最终，数百亿人族在巫妖两族的屠杀与吞噬下，硬生生只剩下不到千万。
只是现在的帝江，还根本想不到。
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走到那一步。
而此时，老子也忽然开口，看向元始天尊。
“二弟。”
“你可曾想过，为何巫族和妖族，都不适合真正统治洪荒？”
元始天尊愣了一下，随即摇头。
“大哥，还请明言。”
老子没有兜圈子。
他干脆把陈玄之前对他说的那番话，几乎原样讲给了元始、通天和十二祖巫听。
等众人听完，个个都气得不轻。
通天更是当场冷哼。
“我就知道那鸿钧不是什么好东西！”
“居然这么算计咱们盘古后裔。”
“早晚有一天，我通天非让他神魂俱灭不可！”
元始天尊虽然没有像通天这样直接说狠话，但眼里的怒色同样压都压不住。
十二祖巫这边更不用说，一个个气得三尸神暴跳。
若不是心里还清楚自己目前不是鸿钧的对手，怕是现在就想冲去紫霄宫狠狠干一场。
可和众人的怒火相比，老子反倒显得最冷静。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重，却很稳。
“这里是祖巫殿，是父神心脏所化之地。”
“便是天道，也难窥探分毫。”
“所以在这里，你们想说什么都行。”
“可一旦出了祖巫殿，这种话绝不能再随便说出口。”
“否则招来的，不只是你们自己的祸事。”
“甚至连师尊，都可能被牵连进去。”
“而且光嘴上逞一时痛快，本来也没什么意义。”
“与其放狠话，不如先让自己尽快强大起来。”
“只有真有本事了，才有资格去帮师尊改掉这一切。”
老子这一番话下来，众人都慢慢冷静了许多。
通天也难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
他知道，自己刚才确实有点嘴快了。
因为那样的话，说出来除了过个嘴瘾，的确没别的用。
这时，帝江终于也开了口。
“大哥。”
“叔父曾说过，不周山中藏着我们兄弟成圣的机缘。”
“当初我们宁愿不要这个机缘，也不想让父神留下的不周山受到半点损伤。”
“可叔父也说过，等时机到了，不周山终究还是会被人推倒。”
“让我们抓住那最后的一线生机。”
“如今看来，那所谓的一线生机，十有八九就是父神留给我们对抗天道的最后底牌。”
“只是，一旦大劫真正到来，我们这些身在劫中的主角，也会像当年的龙凤麒麟三族族长一样，被劫气影响神智，做出最糊涂的决定。”
“到那时候，我们不仅会错过父神留下的那一线生机。”
“还可能做下许多再也无法挽回的错事。”
“所以。”
“若真到了那一刻，希望三位哥哥能出手。”
“哪怕把我们兄弟全都斩了，也绝不能任由我们毁了父神开辟的洪荒。”
帝江这话说完，其他祖巫也纷纷点头。
一个个神情都极认真。
显然，他们并不是在说狠话。
而是真的做好了这种准备。
对此，三清都不由肃然起敬。
三人同时朝十二祖巫行了一礼。
随后郑重说道：“放心。”
“我们都是父神的后裔。”
“这洪荒本就该属于我们。”
“别说天道，谁都别想轻易夺走。”
这一次，通天又放了句豪言。
可老子却没有再出言提醒，反倒认同地点了点头。
一时之间，刚才那种压抑沉闷的气氛，竟也散了不少。
众人像是重新提起了心气。
随后，三清便向十二祖巫告辞，准备前往洪荒之中，去人族部落游历。
可就在这时，后土忽然站了出来。
“大师兄。”
“师尊之前说过，女娲师妹修造化法则，我修轮回法则，两者本就是相辅相成的。”
“如今女娲师妹已经造出人族，算是把造化法则走到了极深的地步。”
“我觉得，我的机缘多半也在人族身上。”
“所以，还请大师兄带上我一起去。”
说到这里，后土还生怕老子不同意，又赶紧补充。
“而且现在周天星斗大阵的玄妙，我们已经吃透了。”
“十二都天神煞大阵，也差不多推到了极致。”
“将来能发挥出多少威力，只看我们十二祖巫自身能强到什么程度。”
“所以就算我继续留在祖巫殿，对修为也未必有多少帮助。”
“还不如去人族走一遭，说不定能找到真正的契机。”
她说着说着，还不忘偷偷朝帝江他们那边看一眼。
明显是在示意兄长们帮自己说话。
最后，帝江也果然顺势开口了。
“大哥，你就把小妹带上吧。”
“不然她留在这里，也只会影响我们修炼。”
通天一听，当即深有同感地点头。
“就是。”
“这丫头要是在旁边闹腾，谁还能静下心修炼。”
结果他这话才落下，后土立刻就炸毛了。
她扑上去，对着通天脑袋就是一顿叮叮咣咣的脑瓜崩。
那动作又急又快，半点不带客气。
可通天不但不恼，反而笑得一脸纵容。
甚至还特意低了低头，生怕后土够不着。
这一幕，看得众人都已经习惯了。
老子更是只能无奈叹气。
最后，他干脆点头应下。
“行，那就一起走。”
“不过先说好。”
“一路上，我们都得隐姓埋名，收起身份。”
“真真正正去当普通凡人。”
后土一听，立刻点头点得飞快。
别说有意见，她简直乐得不行。
为了表示自己很配合，她甚至当场就把一身气息彻底收敛得干干净净。
随后，三清便向十一祖巫告辞，带着后土一起离开祖巫殿，朝洪荒大地而去。
而他们还真是说到做到。
一路上，四人全靠步行，从不施展神通遁术。
风吹日晒，山高水远，他们全都一步一步走过去。
就这样，兄妹四人足足走了三千年。
这三千年里，他们经过了不知多少大大小小的部落，也见到了太多过去不曾真正放在眼里的景象。
他们亲眼看到了巫族对其他生灵的肆意猎杀与索取。
在很多巫族眼里，除了自己族人之外，别的生灵根本不算什么。
多数都只是食物。
若不是帝江等祖巫早早交代过，恐怕连人族，也早就上了巫族的餐桌。
巫族这种近乎本能的杀戮与掠夺，也让洪荒无数生灵，甚至连生出灵智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死去。
死后魂魄飘荡天地，无处可去。
这些游魂只能在洪荒中四处游荡，彼此吞噬，借此让自己变强。
久而久之，鬼族竟也越来越壮大。
他们甚至开始时常偷袭人族。
一来吞噬血肉。
二来吞噬魂魄。
都能让他们修行更快。
再加上人族寿命本就只有短短数百年。
这也让人族，成了鬼族最重要的来源之一。
因为人族有智慧。
哪怕死后化鬼，也不会像一般魂魄那样长久浑噩。
他们往往很快就能恢复一点自我意识，甚至慢慢拾回生前记忆。
这一下，人族中的鬼魂势力涨得飞快。
原先盘踞在洪荒各处的那些鬼王，硬是被他们一路挤压，最后只能退去那些荒凉偏僻、灵气稀薄的地方。
更惨的，甚至一路被撵进了幽冥血海。
一旦落入那片血海，结局往往只有一个。
被血海彻底吞没，最后化作其中的修罗族，再也回不了头。
通天看着一路所见，眉头微微皱起，忍不住开口。
“后土师妹，我要是没记岔的话，师尊当初明明交代过帝江他们，让巫族把那些开了灵智的妖兽收来当坐骑。”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前方的人族部落，语气里多了几分疑惑。
“可咱们这一路走下来，巫族部落里真正骑妖兽的，根本没见着几个。”
“反倒是人族这边，妖兽坐骑到处都能见到。”
“就算偶尔在巫族部落里看到几只，也大多是交给人族去喂养和照料。”
后土听完，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通天师兄，这事不是大哥没安排过。”
“恰恰相反，他都不知道说过多少回了，让族人按师尊的话去做。”
“可问题是，那些抓回来的坐骑，往往养不了多久，就会被族人偷偷宰了吃掉。”
说到这里，后土自己都觉得有些头疼，抬手揉了揉额角。
“后来女娲师妹造了人族，这件事索性就慢慢移到了人族那边。”
“再之后，喂养坐骑这种活儿，也几乎都落到人族手里去了。”
通天听完，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无可奈何的神色。
这些年下来，他对巫族那种发自骨子里的好战和嗜杀，早就看得清清楚楚。
甚至他心里都忍不住冒出一句话。
难怪巫族注定坐不上洪荒之主的位置。
要是真把整个洪荒交给巫族去管，只怕天地之间到处都是煞气，连空气都得带着血腥味。
更别提眼下妖族还没常住洪荒。
若哪天妖族也和巫族一样，彻底扎根在洪荒各处，那场面恐怕会比现在还乱得多。
到那时候，厮杀恐怕真会变成家常便饭。
老子站在一旁，听着二人说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旋即，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一下把众人的注意力都拉了过去。
“你们可曾注意到，人族如今养那些有灵智的妖兽，已经不只是拿来骑乘了。”
这句话一出来，几人脸上都浮起了疑色。
后土更是直接问了出来，眼里满是困惑。
“除了拿来当坐骑，还能做什么？”
“难不成，还能替人族守护部落不成？”
让她没想到的是，老子竟然真的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
“人族不但会驯养这些妖兽，还会有意识地让它们繁衍后代。”
“而那些生下来、从小就在人族部落里长大的第二代妖兽，早就把自己当成了部落的一员。”
“等它们长成以后，护着部落，护着族人，对它们来说，已是一种本能。”
老子说到这里，神情平静，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一群追逐嬉闹的人族孩童身上。
那些孩子身边，还跟着几只温顺的幼兽，尾巴一甩一甩的，显得格外亲近。
“还有一些妖兽，哪怕一辈子都生不出灵智，人族也照样会养。”
“平时留着耕作、搬运，关键时候，也能当成食物。”
“在猎不到猎物的时候，它们就是人族赖以活命的储备。”
说完之后，老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整理着一路所见。
片刻后，他才继续道来。
“人族之所以能一步步崛起，根子恐怕就在这里。”
“他们懂得往后看。”
“做任何事，都不是只图眼前一时之利，而是会提前想着后面十步、二十步该怎么走。”
“这种智慧，不管是妖族、巫族，还是上古三族，其实都不具备。”
“仅凭这一点，人族未来就绝不会平凡。”
这一路同行下来，若说谁对人族观察得最细，毫无疑问就是老子。
元始天尊和通天，虽然也在游历，却很少把心思真正放在人族身上。
元始天尊更在意的，是那些由先天之灵化形而成的修士。
他经常一站就是很久，盯着某个资质不凡的生灵不放，像是在琢磨其根脚和气运。
而通天的兴趣更杂。
与其说他偏爱某一族，不如说他对万物生灵都抱着好奇。
不管是刚化形的小妖，还是路边一株生出灵识的花木，甚至一块通了些灵性的顽石，都能让他多看两眼。
至于后土，这一路走来，心思更不在人族。
她甚至连巫族部落都没怎么留意。
比起活着的生灵，她明显更关注那些游荡在天地间的鬼族。
她会安静地看着一个鬼魂是怎么诞生的，也会蹲在河边、山野、坟冢旁，去琢磨那些鬼族又是如何消散的。
她看得专注时，连风吹起发丝都顾不上理。
总之，四个人关注的方向全都不一样。
但说到底，目标却是一致的。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试着让洪荒变得更好一点。
正因为如此，这一路上，只要碰到他们能搭把手的事，三清和后土都不会袖手旁观。
不管求助的是人族、巫族、妖族，还是别的什么生灵。
当然，他们帮忙的方式，并不是直接出手镇压，或者用法力横推过去。
更多时候，他们只是把身份压到最普通的凡人层面。
教对方怎么用火，怎么蓄水，怎么搭屋，怎么治伤，怎么更省力地处理麻烦。
很多时候，不过是几句提醒，一个动作，一个顺手的示范。
可就是这些东西，却能让一个部落少死很多人。
也正因如此，三清和后土心里对陈玄越来越敬重。
因为这些看起来平凡、却能真正改变众生生活的本事，全是从陈玄那里学来的。
随着时间慢慢流过去，他们在人族中的名望，也一点点累积了起来。
最开始，只是一些部落私下感念。
后来这种感念越来越广，传得越来越远。
再往后，很多人族部落都开始提起四位贤者。
到了最后，三清与后土，甚至被人族公认为“先贤”。
这消息传到女娲和伏羲耳中时，连他们都愣住了。
兄妹二人彼此对视了好一会儿，眼里全是意外。
人族之中，什么时候多出了四位德行这么高的人物？
越是不解，他们越想亲眼见一见。
于是，女娲和伏羲干脆也动了身。
可谁能想到，他们前面追，三清和后土前面走。
一路追一路跟，竟硬生生追了整整一千年。
直到最后，六人才终于在人族最大的部落中见了面。
等看清所谓的人族四位先贤，竟然正是自己的师兄师姐时，女娲和伏羲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了起来。
尤其是伏羲，尴尬得连耳根都有点发热。
他苦笑一声，率先打破沉默。
“师弟我是真没想到，人族一直传来传去的四位先贤，居然会是你们。”
说着，他又满脸不解地看向三清与后土。
“可我实在想不通，三清师兄和后土师姐，不在青莲岛陪着师尊修行，怎么会跑到人族这里来游历？”
“而且一待就是四千年，还是用凡人的身份混在人族中。”
“难道你们在人族身上，真看见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老子闻言，嘴角含笑，神色从容。
“我们的道，就在人族之中。”
“若不走入人族，不亲眼看，不亲身感受，又怎么找得到属于自己的路？”
“更何况，这四千年下来，我们已经想明白，该如何在人族立下自己的道统。”
说话间，老子已经走到了元始天尊和通天身边。
他伸出手，一左一右拉住两位弟弟，眼中透着郑重，也带着几分欣慰。
“二弟，三弟。”
“你们都准备好了么？”
元始天尊和通天相视一眼，旋即同时点头。
两人的神情，也在这一刻变得格外认真。
“大哥，时机到了。”
“属于我们的机缘，已经落下。”
“也是时候在人间立下道门，把道统传遍洪荒了。”
老子听罢，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下一刻，他不再迟疑，直接带着元始天尊和通天踏空而起，来到半空之中。
风声骤起，衣袍猎猎。
三人立于高天之上，气势瞬间变得不同。
紧接着，老子率先显现出自己的道体法相。
只见他脚下太极图缓缓铺开，黑白阴阳流转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