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针
12月12日。单人款第十天。
上午——500条。九条。288条。剩212条。
下午——单人款。
陈姐来了。第六天。
今天——不一样。
她坐下来——赵桂芳把一团线——和一根针——放在她面前。
不是练习用的线——是——绯红。
跟赵小梅的绯红——同一批。
陈姐看着那团线——
这是——
赵桂芳——你的。
陈姐——我的？
赵桂芳——嗯。你的线。你的针。你的第一针。
陈姐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
郑重。
她拿起针——穿线——
手还是生的——穿了三次——第三次穿进去了——
线在针上——
她深吸一口气——
第一针。
穿过去——
手——动了——
线——
针——
扎到手了。
针尖——扎在她左手食指上——
一滴血——
冒出来了。
血——滴在了线上。
绯红的线——上面——多了一个暗红色的点。
陈姐慌了——
我——
她赶紧去擦——
赵桂芳——
别擦。
陈姐的手——停了——
别擦？
赵桂芳走过来——
看着那滴血——在线上——
别擦。
陈姐——可是——血——脏了——
赵桂芳——不脏。
她看着陈姐——
你把外婆的围巾拿出来。
陈姐愣了一下——从包里——拿出外婆最后一条没织完的围巾——
灰色的——旧了——
赵桂芳——你翻到最后几行——找找看——有没有一个——暗红色的点。
陈姐翻着围巾——
一行一行——
最后几行——针脚不匀——在停——
倒数第三行——
她找到了。
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点。
在灰色的线上——不起眼——不仔细看看不到——
但——
在那。
陈姐的手——在抖——
这——也是——血？
赵桂芳——
陈姐——我外婆——也——扎到手了？
赵桂芳——你外婆——第一天——也扎到手了。
陈姐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看着自己手上的针——食指上的血——线上那个暗红色的点——
再看着外婆围巾上那个暗红色的点——
六七十年前——
一个年轻的女人——第一次拿起针——
扎到手了——
血滴在了线上。
六七十年后——
她的外孙女——第一次拿起针——
也扎到手了——
血——也滴在了线上。
陈姐——她——没擦掉？
赵桂芳——她没擦。
也许——她忘了。也许——她没在意。也许——她擦了但没擦干净。
但——那个点——留下来了。
六七十年了——还在。
陈姐——那——我的——也会留吗？
赵桂芳——
血在别的地方——叫脏。
血在线上——叫痕。
你外婆的痕——留了六七十年。
你的痕——今天——留下了。
陈姐抹了一下眼睛——看着那滴血——
那——我——继续织？
赵桂芳——继续。
第一针——已经扎了。
现在——第二针。
旁
赵小梅在织绯红——第十一行。
放了以后——
线——变了。
不是坏了——是——
不一样了。
以前——她织——线跟着她走——她给方向——线走——
她快——线快。她慢——线慢。她紧——线紧。她松——线松。
线——是她的。
但放了以后——
线——开始走自己的路。
不是乱走——是——有方向——但不是她给的方向。
松紧——不是她控制的——是线自己选的。
快慢——不是她定的——是线自己的节奏。
她——只是在旁边。
桂芳姐——
赵桂芳走过来——
赵小梅——线——变了。
赵桂芳——怎么变了？
赵小梅——以前——线跟着我走。我给方向——线走。
现在——线在走自己的路。
不是乱走——是有方向的——但不是我的方向。
我——只是在旁边。
赵桂芳看着绯红——从第八行到第十一行——
她伸手摸——
每一针——均匀——方向正——
但——
节奏——变了。
不是赵小梅的节奏。
是——线自己的。
赵桂芳——你感觉到了？
赵小梅——嗯。以前——是我带着线走。现在——是线在走——我跟着。
赵桂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赵小梅——什么？
赵桂芳——以前——线是你的线。你织——它跟着你。
现在——你是线的人。它走——你跟着。
线成了你的线——那是你在控制。
你成了线的人——那是你在放手。
赵小梅——那——谁在织？
赵桂芳——你们俩。
但——不是你织——也不是线织——
是——你们——一起——在织。
以前——你说了算。现在——线说了算。
再以后——谁都不说了算。
你们——一起——走。
赵小梅低头——看着绯红——
线在走——她跟着——
那我——不重要了？
赵桂芳——你重要。但没有你——线不走。
你是让它能走的人。
但它走哪条路——是它自己的。
你——成了路——不是走路的人。
赵小梅想了一下——
路——不走路——但走路的人——需要路。
赵桂芳笑了——
你成了想走的路。
线走在你上面——走到它想去的地方。
新
杨玉兰在织苔绿——第二十八行——闭着眼。
等。
等交叉点来。
今天——她已经等了三次了。
第一次——第二十五行——交叉来了——我们的——来了——走了。
第二次——第二十六行——交叉来了——我们的——又来了。
第三次——第二十七行——交叉来了。
但——
三次——都不一样。
桂芳姐——
杨玉兰睁开眼——
三次交叉点——都不一样。
赵桂芳——哪里不一样？
杨玉兰想了想——
第一次——交叉的时候——我感觉到了我们的——很清楚——像——两个人碰了一下手。
第二次——交叉的时候——我们的——不一样了——比第一次——更——轻——像——两个人不用碰——靠近就行。
第三次——交叉的时候——又不一样了——比第二次——更——混——像——分不清——哪个是我的——哪个是线的。
我以为——交叉点是一样的——
但——每一次——都不一样。
赵桂芳——你知道为什么吗？
杨玉兰——因为——我和线——都在变？
赵桂芳——
昨天——你的呼吸是四秒。今天——可能还是四秒——但你——不一样了。
昨天——你等的时候——手是紧的——今天——你等的时候——手松了。
你变了——交叉点——也变了。
你以为——你在等同一个东西——
但你每次——等到的——都是新的。
杨玉兰——那——我等到的——到底是什么？
赵桂芳——你等到的——是——那个时刻的你——和那个时刻的线——交叉。
下一刻——你变了——线变了——交叉——也变了。
一样的是——位置。
你的四秒和线的七秒——每二十八秒——交叉一次——位置一样。
不一样的是——你。
你以为你在等同一个交叉点——但你每次等到的——都是新的。
因为——你每一针——都是新的。
杨玉兰闭眼——继续织——
第二十八行——
等——
不追——
等交叉来——
来了——
这一次——
又不一样。
比前三次——都——
深。
像——不是碰——不是靠近——不是混——
是——
在一起。
不用分了。
中
周秀芝在织浅驼——第二十三行。
昨天——她踩到了0.6——底线的边缘。
今天——她在0.6那一针旁边——
补了一针0.4。
最松——挨着最紧。
0.6——然后——0.4。
桂芳姐——
赵桂芳走过来——
周秀芝——你看——这一针——0.6——下一针——0.4。
赵桂芳伸手摸——
0.6——松到极限——
0.4——紧到极限——
挨在一起。
什么感觉？赵桂芳问。
周秀芝——像——呼吸。
0.6——是呼到底——把所有的气——吐完——
0.4——是吸到底——把所有的气——吸满——
最松——和最紧——挨在一起——
中间——全是自由。
赵桂芳——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周秀芝——我——把顶和底——放在了一起。
赵桂芳——
以前——你在0.42到0.58之间——自由地动。
你知道底线在0.4和0.6——但你没碰过。
昨天——你碰了0.6——你知道了顶在哪。
今天——你补了0.4——你知道了底在哪。
顶和底——你都摸过了——
现在——中间——是你的。
周秀芝——中间——是什么？
赵桂芳——中间——是你。
顶——是线的极限。底——也是线的极限。
极限——不是你——极限世界。
界里面——是你。
你知道顶在哪——知道底在哪——
中间——你想在哪——就在哪。
你想在哪——就是你。
周秀芝——以前——我以为自由——是随便选。
现在——我知道了——
自由——是知道顶和底在哪——
然后在中间——选。
赵桂芳——
不知道顶和底的人——随便选——那不叫自由——叫乱走。
知道顶和底的人——在中间选——每一针——都是自己选的——
那才叫自由。
周秀芝低头——继续织——
0.6——0.4——然后——
0.48——
在中间——
自由地。
尾
晚上——苏晴在白板上更新——
500条：288/500，剩212条。
单人款第十天：赵小梅002号绯红第11行（线在走自己的路/我成了线的人/你成了路不是走路的人）/杨玉兰28行（等了三次交叉每次都不一样/一样的是位置不一样的是你/每次等到的都是新的）/周秀芝23行（0.6旁补0.4/顶和底挨在一起中间全是自由/中间就是你）/孙小兰22行/赵桂芳月白（进行中）
陈姐：第六天——织了第一针——扎到手——血滴在线上——在外婆围巾上找到了同样的血点
赵小梅看着白板——
今天——线——走自己的路了。
杨玉兰——今天——每次交叉——都不一样。
周秀芝——今天——顶和底——挨在一起了。
陈姐在角落——
她在织——
手还是生的——每一针歪歪扭扭——
但——
她在织。
第一针——扎到手——血——留在线上。
第二针——穿过去——线走了。
第三针——手轻了——线停了。
第四针——
歪了。
但——是——一针。
赵小梅走过去——看了一眼陈姐的线——
陈姐——你的第一针——血——还在。
陈姐——嗯。没擦。
赵小梅笑了——
我的第一条——靛蓝——也扎过手。
但——我擦了。
陈姐——你擦了？
赵小梅——嗯。那时候——我不知道——血——能留。
赵桂芳在旁边——
听着——
没说话。
苏晴走过来——小声问——
桂芳姐——陈姐——能学会吗？
赵桂芳看着陈姐——
陈姐在织——低着头——手还是生的——
但——
她脸上——
跟第一天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第一天——她是来看的。
今天——她在织。
赵桂芳——她已经在学了。
第一针——扎了手——流了血——
那就是——学会了。
苏晴——扎了手——就算学会了？
赵桂芳——你外婆——织了六七十年——
你问她——什么时候学会的——
她大概——也记不清了。
但她一定记得——第一针——扎到手。
所有人——都从那一针——开始。
苏晴看着陈姐——
陈姐——
第一针——血——
第二针——走——
第三针——停——
第四针——歪——
第五针——
又扎到手了。
她吸了一下——没哭——
低头——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