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4号,周六。
苏晴发现毛线不够了。
不是突然发现的——是她在盘库存的时候发现的。
产量表上的数字是68条。还差12条。
但毛线只剩下8绞。
一条毛线织一条围巾,8绞=8条。差4绞。
苏晴翻出最初的采购单——50条量的藏蓝色毛线。
50绞,不是80绞。
当时她下单的时候,只买了50绞,因为手头资金有限,想着先做50条再补。
现在50条做完了,剩下的30条用的是她后来加订的30绞——但那批货里,有4绞被她挑出来了。
色差。
不是肉眼一眼能看出来的色差,但苏晴把两绞毛线放在一起对比了五分钟,确定有一批的藏蓝色偏深了一点。
做单件卖没关系,但80条批量订单——客户把80条围巾放在一起看,色差就藏不住了。
所以她把那4绞放在了单独的格子里,标注了色差品,不用于批量订单。
现在,她差4绞。
苏晴打开手机,找到之前下单的网店——恒达毛线直营店。
她之前在这家店买了两批毛线,质量稳定,发货快。
她点了客服:
你好,我之前买过两批藏蓝色粗毛线,现在还需要4绞,同样的批号,能发吗?
客服回得很快:
亲,藏蓝色粗毛线目前缺货哦,下一批到货预计6月25号左右。
6月25号。
交货日是6月20号。
苏晴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的手指很稳。
等不了6月25号,我6月18号之前必须收到。能加急吗?
亲,这个是厂家的问题呢,我们也没办法提前哦。要不您看看其他颜色?
我不要其他颜色,我要同一个批号的藏蓝色。你们有其他仓库能调货吗?
客服沉默了二十秒。
亲,我帮您问了一下仓库,这个批号的藏蓝色粗毛线确实没库存了。上一批全部售出了,是大单客户包了的。
大单客户包了。
苏晴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谁买的?
亲,客户信息我们不能透露哦。
苏晴没有追问。
她退出了聊天界面,靠在椅背上。
上周刚买了30绞,库存充足——这周就大单客户包了?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苏晴没有立刻下结论。
她花了半个小时,在网上搜了其他卖同款毛线的店铺。
搜到了三家。
第一家:有藏蓝色粗毛线,但批号不同——苏晴跟客服要了实拍色卡照片,对比之后确认有色差。不能用于批量订单。
第二家:有藏蓝色,但不是粗毛线,是中粗——针法和手感都不一样。不行。
第三家:有藏蓝色粗毛线,批号也对——但客服说已经被人订完了,6月底才有货。
三家店,同一时间,同一种毛线,全部断货。
苏晴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一家店断货是巧合。三家店同时断货,就不是巧合了。
有人买了市面上的同款毛线——不是自己用,是为了让别人买不到。
钱志远。
6月20号之前,出点问题就行。
苏晴闭上眼睛。
她以为钱志远会搞更大的动作——比如直接找人闹事、比如在张磊面前做文章。
但她想错了。
钱志远不搞大动作。他只搞最小的动作——卡你4绞毛线。
4绞毛线,意味着4条围巾。
4条围巾,意味着80条的订单交不齐。
交不齐,意味着违约。
违约,意味着数据报告不完整——扶持名额就悬了。
最小的动作,最致命的效果。
这就是钱志远说的。
苏晴坐在工位上,手里的竹针没有动。
周秀芝看她发呆,走过来:晴姐?
苏晴回过神:嫂子,毛线的事你知道多少?镇上有卖毛线的店吗?
周秀芝想了想:镇上好像有一家,在东街,卖缝纫用品的。但俺不知道有没有你那种毛线。
我下午去看看。
苏晴又问杨玉兰:嫂子,你认识做毛线生意的人吗?
杨玉兰摇头:俺不认识。
苏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她不能让周秀芝和杨玉兰知道出了问题——一慌,手上的活就容易出毛病。
现在她必须自己扛。
中午吃饭的时候,苏晴没有回李家。
她去了镇东街的那家缝纫用品店。
店很小,货架上的东西也不多——线团、纽扣、拉链、几匹布料。
毛线区在最里面,一个不大的货架。
苏晴走过去,翻了一遍。
有毛线——但都是细线,织毛衣用的那种。没有粗毛线。
老板,有藏蓝色的粗毛线吗?三股或四股的?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摇头:没有。粗毛线不好卖,去年就不进货了。你要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但从县城调货至少三天。
三天——6月17号到。还有时间。
帮我问问,越快越好。
行,我下午给县城打电话。
苏晴留了电话,出了店。
走在街上,她又想到了一个地方——王春梅。
王春梅的快递点每天收发大量包裹,她可能知道镇上有没有人做毛线批发的生意。
苏晴掏出手机,给王春梅打电话。
春梅姐,你知道镇上或者附近有没有卖毛线批发的?
毛线?王春梅想了想,镇上没有批发的。但我知道一个人——隔壁王庄的刘嫂,她以前在县城纺织厂干过,后来退休了在家里做毛线代购。她手里可能有库存。
能给我她的电话吗?
行,我发给你。
两分钟后,苏晴收到了刘嫂的电话号码。
她拨了过去。
喂,刘嫂吗?我是苏晴,李家庄晴姐手工坊的。王春梅给我您的电话。
哦,苏晴啊,听说过你!刘嫂的声音很热情,你要毛线?
对,藏蓝色粗毛线,三股或四股的,需要4绞。同一个批号最好,色差不能太大。
藏蓝色粗毛线……刘嫂想了想,我这儿倒是有一些库存,但你说的那种批号我不确定有没有。你稍等,我去仓库看看。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分钟。
然后刘嫂回来了。
苏晴,我仓库里有6绞藏蓝色粗毛线,但不是你之前用的那个批号。是同一家厂出的,颜色很接近——我肉眼看着差别不大。但你要是要求特别严的话,我不敢保证。
苏晴的心沉了一下。
能给我寄个样品吗?今天寄,明天到。
行!我下午就给你寄,顺丰到付。
谢谢刘嫂。
挂了电话,苏晴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她现在的处境是:
方案A:等恒达毛线店6月25号到货——太晚,直接违约。
方案b:用有色差的4绞毛线凑数——客户验收时不一定看得出来,但她自己过不了心里那道坎。80条订单,每一条都必须是同一个标准。
方案c:用刘嫂的库存毛线——颜色很接近,但不确定能不能过质检。
方案d:找新的供应商,从外地调货——时间来不及。
没有完美方案。
苏晴深吸了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用方案b——色差品就是色差品,不能用。
她先走方案c——等明天刘嫂的样品到了,对比一下。如果色差在可接受范围内(正负0.2以内),就用。
如果不行——
苏晴不敢往下想。
下午回到店里,苏晴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4条有色差的毛线从单独的格子里拿出来,重新放回了主库存区。
不是要用来织——而是做一个对比参照。
明天刘嫂的样品到了,她要拿这4绞色差品和刘嫂的样品做双重对比:如果刘嫂的毛线比这4绞更接近标准色,就可以用;如果还不如这4绞,那就彻底没戏。
苏晴在格子上贴了一张纸条:待对比,勿动。
然后她回到工位,继续织围巾。
手里还有8条标准毛线,够织8条。
先把8条做完,再想剩下的4条。
一步一步来。
6月15号,陈师傅的刺绣批量完成了75条。
苏晴开车去取货,把75条绣好logo的围巾运回店里。
她检查了其中的10条——针脚、金线走势、logo位置,全部合格。
陈师傅的手艺没话说。
陈叔,辛苦了。
陈师傅摆摆手:不辛苦。下次有活还找我。
苏晴点了点头,心里又记下一笔——刺绣环节,完成。
现在整个80条的进度是:
已完成:68条(含75条已刺绣中的68条——等等,不对。刺绣是在成品上做的,所以68条成品中应该有部分已经送去做刺绣了。)
苏晴重新算了一遍——
68条成品中,第一批50条已经全部送去做刺绣并取回了。第二批18条还没送。
她把第二批18条装好,准备下午送给陈师傅加急。
但陈师傅说三天能完成——6月18号拿回来,还有两天做最终质检和包装。
时间很紧,但够。
唯一的问题是那4条——4绞毛线。
下午两点,刘嫂的样品到了。
苏晴拆开包裹,里面是两小段毛线——刘嫂特意剪了两段,让她对比。
苏晴拿出标准的藏蓝色毛线,又拿出那4绞色差品,三个样本并排放在柜台上。
她看了三秒。
然后拿起手机,拍了特写,放大看。
标准色:藏蓝色,底色偏暗,在自然光下有微微的蓝紫色光泽。
色差品:藏蓝色,底色偏深,光泽偏暗——像是标准色洗了一次褪了色。
刘嫂的样品:藏蓝色,底色偏亮,光泽偏灰——像是标准色加了一层灰滤镜。
三种颜色,三种调子。
苏晴把三段毛线放在白纸上对比——标准色在中间,色差品在左边,刘嫂的在右边。
她看出来了:刘嫂的毛线比色差品更接近标准色,但仍然有偏差。
偏差多大?
苏晴拿出尺子和白纸,用最笨的方法对比——把三段毛线并排绕在纸上,每段绕10圈,看密度和光泽的差异。
结论:刘嫂的毛线和标准色的色差,大约是色差品的一半。
肉眼看,如果不并排对比,不太明显。
但如果80条围巾放在一起——第69条到第72条的颜色会跟前面的68条有一点点不同。
一点点是多少?
苏晴不确定。
但她知道,林可验收的时候,一定会把80条围巾摊开看。
苏晴站在柜台后面,握着三根毛线,一动不动。
店里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
她有三个选择——
一、用刘嫂的毛线织4条,祈祷客户看不出来。
二、不用刘嫂的毛线,放弃4条,只交76条——违约。
三、再想办法。
苏晴选了三。
但她已经没有太多可想——网上断货,镇上没有,刘嫂的库存是最后一根稻草。
除非——
苏晴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她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
林可。
苏晴没有直接问林可你有没有毛线——她问的是另一个问题。
林姐,您做企业采购这么多年,有没有认识靠谱的毛线供应商?藏蓝色粗毛线,急用。
林可的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怎么了?断货了?
网上三家店同时断货,我怀疑被人买了。苏晴没有隐瞒,我现在差4绞,6月18号之前必须拿到。
林可又沉默了几秒。
苏晴,我认识一个——在义乌做毛线批发的,姓黄。我之前帮你问过他,但他不做小单,最低起订量是一箱,50绞。你要4绞他不会卖。
50绞。苏晴只需要4绞。
一箱多少钱?
看你选的型号,藏蓝色粗毛线大概一箱1200到1500。
1200到1500——买一箱50绞,只用4绞,剩下的46绞变成库存。
不划算。但比违约强。
林姐,帮我联系他,我买一箱。
你确定?剩下的毛线你用得上吗?
用得上。苏晴说,后面还有订单——80条不是最后一单。
林可没有再问。
行。我给他打电话,让他今天发货,走顺丰航空,最快明天下午到。
谢谢林姐。
别谢。这批毛线到了,你先把围巾交了——扶持名额的事比这个重要。
苏晴挂了电话,长出了一口气。
一箱50绞,1200到1500块。
加上之前已经花的生产成本,80条围巾的利润会被压缩。
但利润可以后面赚回来——扶持名额只有一次。
下午五点,苏晴把18条成品围巾送到陈师傅那里,加急做刺绣。
陈师傅看了看数量:18条,三天能完成。
谢谢陈叔。
不用谢。你那批毛线的事,我听说了。陈师傅推了推老花镜,镇上那几家毛线店断货的事,不止你一个人遇到——前两天有个做编织的大姐也想买藏蓝色粗毛线,也买不到。
苏晴的心一紧:哪位大姐?
不认识,不是本镇的。听说也是做手工的。
苏晴没有追问。
但她心里已经确认了——钱志远不只是买了她用的那家店的货,他把镇上和网上的同款毛线都扫了一遍。
这就是他的手法:不是让你完全做不了,而是让你差一点点。
差4绞,刚好交不了货。
差一点,刚好够不上完美。
这种手法,比直接砸你的店还狠。
晚上回到家,苏晴把今天的事在笔记本上理了一遍。
6月14-15日:
毛线库存告急——差4绞,网上三家店同时断货。
镇上缝纫用品店无粗毛线,刘嫂库存有色差。
判断:钱志远扫货,制造断供。
解决方案:通过林可联系义乌供应商黄老板,买一箱50绞(1200-1500元),顺丰航空明天到。
刺绣75条已取回,18条送加急,6月18日完成。
剩余4条围巾,等新毛线到后两天内完成。
时间线:6月16日毛线到→6月16-17日织4条→6月18日刺绣完成→6月18-19日最终质检→6月20日交货。
她看着这条时间线,发现——
没有余量。
每一天都是踩着线走的。任何一步出了问题,都会翻车。
苏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线,在线下面写——
零余量生产。不允许出错。
然后她又写了一行——
钱志远的手法:不让你做不了,让你差一点。这比直接搞你更狠——因为差一点比完全做不了更让人绝望。
她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夜色很深。
6月16号,上午十点,顺丰航空到了。
一箱50绞藏蓝色粗毛线。
苏晴签收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拆箱——而是对比。
她从箱子里取出一绞,跟标准的毛线并排放在一起。
颜色——一致。
光泽——一致。
粗细——一致。
苏晴又取出第二绞对比——一致。
第三绞——一致。
她把标准色、色差品、刘嫂样品、新到的毛线四种摆在一起——
新到的毛线跟标准色几乎完全一样。
义乌的货,品质比网上的还稳。
苏晴终于松了口气。
她从箱子里取出4绞,放到工位上。
剩下的46绞,收进库存——这是以后的弹药。
然后她坐下来,开始织。
苏晴织得比平时都快。
不是因为急——而是因为她没有退路。
4条围巾,两天时间。
第一条:3条。
第二条:1条+质检。
苏晴的竹针在毛线里穿梭,嗒嗒嗒的声音比平时更密。
周秀芝看她手速快了,也没多问——她看得出来,苏晴在赶工。
杨玉兰也加快了速度——她手上还有两 条要收尾。
三个人各自埋头苦干,店里只有竹针和毛线的声音。
6月17号下午,苏晴织完了最后一条。
她把4条新围巾平铺在柜台上,一条一条检查——
正面:针脚均匀,纹理清晰。
背面:结扣朝右,手工整齐。
宽度:25厘米正负0.2。
色差:与前面68条对比——肉眼不可辨。
苏晴拿起第69条和第1条,放在自然光下并排对比了三分钟。
一样的藏蓝色,一样的光泽,一样的手感。
如果她不说,没人看得出来这4条是后补的。
合格。
苏晴在工艺卡上打了四个勾。
4条,全部合格。
80条围巾——68+4+8(周秀芝和杨玉兰完成的)=80。
不对,苏晴重新算了一下——
她之前完成了68条,周秀芝和杨玉兰在她赶后4条的时候又织了8条,加上她新织的4条——
68+8+4=80。
但等等——68条里已经包含了周秀芝和杨玉兰之前织的。
苏晴拿出产量表,一行一行核对。
最终数字——80条合格品。
苏晴看着这个数字,呼出一口气。
她把4条新围巾和其他几条一起打包,准备明天送给陈师傅做刺绣。
等刺绣完成,就是最终质检和包装。
6月20号交货。
她能赶上。
但苏晴没有庆祝。
因为她知道,钱志远不会只出一招。
毛线断供是他的第一招——被她破解了。
第二招是什么?
苏晴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80条围巾还没交到林可手上,就不能放松。
晚上,苏晴在笔记本上写——
6月16-17日:
义乌毛线到货,品质合格,色差肉眼不可辨。
后4条围巾完成,质检合格。
80条成品全部完成,等待刺绣收尾。
时间线:6月18日取回刺绣→6月18-19日最终质检和包装→6月20日交货。
毛线断供问题已解决,但额外成本1200元(50绞-4绞=46绞库存)。
钱志远的第一招被破解。等第二招。
她停了一下,在最后加了一行——
46绞库存,就是钱志远这次挖地基的代价——他花了钱买断毛线,我花了1200块补货。他亏了,我没亏。因为剩下的46绞,是以后的弹药。
苏晴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月亮很亮,像是在给她打光。
但苏晴不知道的是,钱志远也不打算出第二招了。
因为他觉得第一招已经够了——他不知道苏晴找到了义乌的供应商。
钱志远坐在车里,翻着手机,等苏晴的消息。
他在等苏晴发朋友圈说交不了货——或者等赵桂芳传来苏晴到处找毛线的消息。
但等了一整天,什么都没等到。
钱志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拨了恒达毛线店客服的电话。
我是之前买你们藏蓝色粗毛线的大客户,想确认一下——最近还有没有人来问这款毛线?
客服查了一下:有呢,之前有个叫苏晴的客户来问过,但我们告诉她断货了。
她有没有说去哪买了?
这个……客户信息我们不能透露。
钱志远挂了电话,靠在座椅上。
苏晴问过毛线——但没买到。然后呢?
她一定找到了别的渠道。
钱志远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这个女人,比他想的要难搞。
钱志远自言自语,那就再来一招。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陈师傅吗?我是远志商贸的钱志远……对,上次咱们见过面。有个事想跟您聊聊——您最近是不是在给晴姐手工坊做刺绣?……对,我有个提议,您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