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多,李建国把货车停在场院里,熄了火,拎着水杯下了车。
往常这个时候,院子里早就飘出饭菜香了。
今天没有。
他推开门,堂屋里黑着灯。厨房那边有动静,但没人说话。
“爸?”他喊了一声。
李大山从厨房探出头,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回来了?先洗手,饭快好了。”
“晴晴呢?”
“在屋里。”
李建国皱了皱眉。他太了解这个家了,这种沉默比吵架还可怕。
他走到东屋门口,敲了敲:“晴晴?”
里面没应声。
“咋了?”
苏晴的声音闷闷的:“没事,累了。”
李建国还想说什么,张翠芬从厨房端着菜出来了:“建国,吃饭了!”
他只好转身往堂屋走。
一进门,他就看见了李建芳。
坐在他妈旁边,正嗑着瓜子,地上已经落了一层壳。
“哥,你回来了。”李建芳皮笑肉不笑地招呼。
“建芳来了?”李建国坐下,“今天没回婆家?”
“来看看妈。”李建芳把瓜子皮往地上一扫,“顺便……看看嫂子在不在。”
这话听着就不对劲。
李建国看向张翠芬。婆婆沉着脸,一句话不说。
他爹李大山端着最后一碗菜进来,叹了口气,小声说:“建国啊,今天家里出了点事……”
“啥事?”
李大山看了看张翠芬,又看了看李建芳,最后摆摆手:“吃饭再说,吃饭再说。”
苏晴从屋里出来了。
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低头看着碗里的饭。
李建国更觉得不对劲了。
苏晴平时不是这样的。
她虽然话不多,但吃饭的时候总会跟他说两句。今天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
饭桌上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建芳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开口了:“哥,你知道吗?嫂子偷偷在网上卖东西呢。”
李建国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卖啥?”
“还能卖啥?”李建芳嗤笑一声,“织的那些毛线玩意儿。我今天来的时候看见了,箱子里堆了一大堆。听说赚了不少钱呢,可从来没跟妈说过。”
李建国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苏晴。
苏晴低着头,手里的筷子一动不动。
“真的假的?”
“哥,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问。”李建芳眨眨眼,“就在村口那个快递点,嫂子天天去寄东西,可勤快了。”
张翠芬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上。
“别说了!”
李建芳缩了缩脖子,但眼里分明带着得意:“妈,我说这些也是为咱家好。嫂子瞒着家里做生意,万一亏了呢?万一被人骗了呢?”
“你闭嘴!”张翠芬又拍了一下桌子。
饭桌上彻底安静了。
李建国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目光落在苏晴身上。
“晴晴,”他试探着问,“你真的在卖东西?”
苏晴没说话。
李建芳可等不及了,又开口:“嫂子可厉害了。白天装着干活,晚上偷偷织到半夜,瞒着咱妈赚钱,真有本事。”
“行了建芳!”李大山忍不住说了一句。
李建芳哪里肯停?她今天来就是为了看热闹。
她盯着苏晴,嘴角带着嘲讽:“嫂子,你嫁这么远,娘家也没人来撑腰,赚了钱也不知道孝敬婆婆,活该——”
“活该”后面的话没说完。
苏晴猛地站了起来。
“砰!”
她手里的筷子摔在桌上,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愣住。
“你说谁活该?”
苏晴的声音在发抖,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李建芳没想到她会反击,一时没反应过来:“嫂子,你——”
“我娘家远是不假。”苏晴打断她,“但不代表我好欺负。”
她深吸一口气,眼眶红了,但眼泪死死忍住没掉下来。
“我嫁过来三年。洗衣做饭喂猪喂鸡,哪样没干?你嫌我不会做面食,我学。你嫌我花钱,我连洗面奶都不敢买。我偷偷织点东西挣几个零花钱,犯了什么天大的错?”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不就是不会做你们这儿的面食吗?就这么对我?我在这个家里连自己挣点钱的资格都没有吗?”
堂屋里鸦雀无声。
张翠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李建芳的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
李大山默默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李建国坐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苏晴这样。
三年的夫妻,他以为她就是那个温温顺顺、小心翼翼的女人。
原来不是。
她只是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了。
今天被逼到这个份上,才露出本来的样子。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
李建国站了起来。
他的腿有点软,声音也不太稳,但他还是开口了。
“妈,建芳,”他说,“晴晴确实没做错什么。”
全桌人更愣了。
李建国从来没有在妈面前替苏晴说过话。
一次都没有。
“她是织东西挣钱,又没偷没抢,又不是不干家务了。”他深吸一口气,“她不跟我说,可能是怕我嘴笨跟妈说漏嘴。”
张翠芬看着儿子,眼里又是意外又是恼火。
她想骂他,但不知道该骂什么。
李建芳脸色难看:“哥,你向着她?她瞒着咱妈赚钱你也不说?”
李建国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他很怕。怕得要死。
但是他还是把话说完了。
“我想的是理。”
四个字,声音不大,甚至有点抖。
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见。
堂屋里更安静了。
张翠芬沉着脸,筷子往桌上一摔:“行了行了,吃饭!都别说了!”
她站起来,端着碗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李建国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有恼怒,有失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李建芳也站起来:“妈,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狠狠瞪了苏晴一眼,摔门出去了。
饭桌上就剩下李建国、苏晴和李大山三个人。
谁都没说话。
苏晴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掉下来。她低着头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碗筷回了屋。
李建国愣愣地坐在那里,还没缓过神来。
李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建国啊,你今天做得对。”
李建国没应声。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还是错。他只知道,刚才那一刻,他不得不开口。
他爹又叹了口气,收拾碗筷去了。
晚上,苏晴坐在床边发呆。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一点。
李建国推门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半晌,李建国开口了。
“你咋不早点跟我说?”
苏晴没吭声。
“织东西卖钱这事,你要是早告诉我,我能帮你瞒着妈。”
苏晴还是没说话。
李建国挠了挠头,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他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些,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以后……你要是织东西,我帮你挡着妈。”
苏晴抬起头看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李建国看见她眼眶里有泪光在闪。
“你挡得住吗?”她问。
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李建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挡得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在饭桌上,他妈看他的那个眼神,让他心里发毛。
那是从来没有过的眼神。
像是失望,又像是别的什么。
苏晴没再问。
她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安静地流着泪,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
李建国慌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晴晴,你别哭,你别哭啊……”
苏晴抓住他的手,没说话,就那么握着。
她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
“建国,”她说,声音很轻,“我不是要跟你妈作对。我就是想挣点钱。哪怕不多,至少是我自己的。”
“我知道。”李建国点头,“我都懂。”
“你不懂。”苏晴摇摇头,“你不懂那种感觉。嫁这么远,什么都没有,连买瓶洗发水都得看人脸色……”
她说不下去了。
李建国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他确实不懂。
他从来没缺过钱,从来没看过谁的脸色。
但他愿意学。
苏晴在他怀里待了很久,慢慢平静下来。
最后她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今天的事……还没完。”
李建国一愣:“啥意思?”
“建芳不会善罢甘休的。”苏晴说,“她今天被我堵了嘴,心里肯定更恨我。妈那边……”
她没说下去,但李建国明白她的意思。
他今天在饭桌上替她说话,确实出了一口气。
但这只是开始。
他妈的性格他太清楚了。这件事没这么快翻篇。
苏晴回过身,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真正的仗,还在后头。”她轻轻说。
李建国握紧她的手,没说话。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这一夜,很长。
第二天一早,张翠芬坐在堂屋里发呆。
她的手边放着一碗凉了的粥,一口都没动。
李大山从外面进来,看见她这样子,叹了口气。
“想啥呢?”
张翠芬没说话。
李大山在她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说:“昨天建国说的对。晴晴织东西卖钱,不是啥大事。”
“我知道不是大事。”张翠芬烦躁地摆摆手,“我就是……想不通。”
“想不通啥?”
张翠芬沉默了。
她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
儿子结婚三年,从来没跟她顶过嘴。昨天为了儿媳妇,当着李建芳的面说“我向的是理”。
那五个字,到现在还扎在她心里。
还有苏晴。
那个平时低眉顺眼、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儿媳妇,昨天竟然敢拍桌子跟她吵。
三年的温顺全是装的?
还是被逼急了才露出真面目?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从昨天那顿饭开始,这个家就不一样了。
李大山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要不……这事就算了?晴晴织东西卖钱,又没往娘家寄,补贴的是咱家。”
张翠芬瞪了他一眼。
“我知道!我又没说要把她怎么样!”
她烦躁地站起来,端着凉粥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大山。
“你说……我是不是对这个儿媳妇太苛刻了?”
李大山张了张嘴,没说话。
张翠芬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她不知道答案。
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是报复。
是要让苏晴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暴风雨,才刚刚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