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
苏晴从屋里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外的老槐树下,手里还在编竹篮。
她不想回去。
屋里张翠芬摔摔打打的声音,隔着窗户都能听见。
这冷战,都第五天了。
李建国从院门里走出来。
他站在苏晴面前,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
苏晴没抬头。
“晴。”
李建国叫她,声音有点哑。
苏晴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应声。
李建国在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她编篮子,半天没说话。
“咱……能说说话不?”
他的声音很轻。
苏晴把一根竹篾绕过去,插紧。
“你不是不想说吗。”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建国叹了口气。
“前两天是我不对。”
苏晴停了手。
她把竹篮放在腿上,转头看李建国。
月光底下,李建国脸上有点讪讪的。
“那你说。”
苏晴的语气还是淡淡的。
李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挠了挠头。
“我想了,咱不能一直这样。”
苏晴没接话,等着他说。
李建国又叹了口气。
“要不……我再出去打工?”
他的声音很低。
“再挣几年钱,到时候咱搬出去住。”
苏晴看着他。
月光照在李建国脸上,她看得见他眼睛里的那点认真。
但那认真里头,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心虚?
还是愧疚?
她没深想。
“然后呢?”
苏晴问。
李建国一愣:“啥然后?”
“然后你出去打工。”
苏晴的声音很平。
“我在家。”
李建国点头:“对,先挣几年钱。”
苏晴又问:“你走了,我怎么办?”
这回李建国没接上话。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苏晴看着他,等着。
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李建国就那么蹲着,脑袋越垂越低。
他不说话了。
苏晴也没催。
她就看着他。
一分钟。
两分钟。
李建国闷声说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小。
“俺娘那边,我没法子……”
苏晴没打断他。
李建国又说:“但我真的想让你过得好点。”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知道你是好媳妇。”
“俺娘那样……是俺没用。”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晴看着他,心里有点发堵。
她想生气。
可她气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李建国说的是实话。
他就是没用。
不是坏,是真的没用。
他不敢跟他娘顶嘴。
不敢护着自己媳妇。
连吵架都吵不过。
这种人,你能指望他什么?
苏晴垂下眼睛。
“行。”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你要出去打工,你就去吧。”
李建国猛地抬头:“真的?”
苏晴没看他。
“我不管你。”
她的声音很淡。
“反正我也管不了你。”
李建国愣了一下。
他伸手想拉苏晴的手,又缩了回去。
“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苏晴打断他。
“你是好心。”
“但你走了,我一个人在家,你想过没有?”
她问得很直接。
李建国的脸色变了变。
他又低下头去。
“我……我去两年就回来。”
他说。
“攒够钱就回来。”
苏晴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出来。
李建国听见了,抬起头看她。
苏晴没躲。
她就这么看着他。
“建国。”
她叫他的名字。
李建国应了一声。
苏晴说:“算了,你就在家吧。”
李建国又愣了。
苏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自己想办法。”
她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李建国跟着站起来。
“啥办法?”
苏晴弯腰捡起竹篮,没看他。
“你不用管。”
李建国急了:“晴,你说清楚……”
“建国。”
苏晴打断他。
她转过身,正对着他。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神很平静。
那平静里头,没有委屈,没有抱怨。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什么都想明白了。
“前两天我就想通了。”
苏晴说。
“你护不了我,我不怪你。”
李建国想说话。
苏晴没给他机会。
“但我也不能一直等着你。”
她的声音很稳。
“等你能耐了,等你挣到钱了,等你带你娘想通了——”
“等到啥时候是个头?”
李建国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苏晴把竹篮抱在胸前。
“网店的事,你知道吧。”
李建国点头。
“一个月能赚多少,你知道吧。”
李建国又点头。
苏晴说:“三千不到。”
李建国嗯了一声。
苏晴看着他:“一年三万多。”
李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
苏晴知道他听懂了。
她继续说:“我想把这个做大。”
“开正式的店,注册商标,跑货源。”
她一条一条列出来。
“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事。”
“你在家也好,出去打工也好,我该做还得做。”
李建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苏晴。
月光底下,他媳妇的眼睛很亮。
那亮光里,没有以前的那种软。
有的是一种他没见过的坚定。
“晴……”
李建国叫了一声,声音有点发紧。
苏晴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但是真的。
“你回去吧。”
她说。
“我再编会儿篮子。”
李建国没动。
苏晴把竹篮放在地上,重新坐下来。
“你娘那边,你想咋整就咋整。”
她低头开始编竹篾。
“我不管,你也别管我。”
李建国站在那儿,半天才挪了步。
他转身往院门走。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晴。”
他回头。
苏晴没抬头。
李建国说:“要是真开店铺,要投多少钱?”
苏晴的手顿了一下。
她想了想。
“万把块吧。”
李建国不说话了。
苏晴补了一句:“我现在有四千多。”
“够了。”
李建国嗯了一声,进了院子。
苏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
她低下头,继续编竹篮。
手下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些。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苏晴的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
镇上有家铺子要转租。
上次路过她就看见了。
租金不贵,地方也好。
她想过了,等这批订单做完,她就去找人问问。
商标的事,她也打听过了。
流程不复杂,就是得跑几趟县城。
苏晴想着想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没告诉李建国。
那家铺子,她早就看好了。
就等他这一句话。
但他没说出来。
他说要出去打工。
说攒够钱再回来。
苏晴不怪他。
她只是觉得,这人真的靠不住。
不是说他是坏人。
就是……
指望不上。
算了。
苏晴把最后一根竹篾插紧。
她站起身,抱着竹篮往回走。
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李建国那屋的窗帘拉着,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苏晴看都没看。
她推开自己那屋的门,把竹篮放下。
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旧笔记本。
借着窗外的月光,她翻开本子。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她这段时间的计划。
进货渠道、成本核算、定价策略、目标客户……
还有那家铺子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苏晴看了一遍,合上本子。
她躺下来,望着黑漆漆的房梁。
屋里很安静。
隔壁李建国那屋也没什么动静。
苏晴闭上眼睛。
她的脑子里很清醒。
明天还有一堆事要忙。
订单要赶,样品要做,还要抽空去镇上看看那家铺子。
但她睡得很踏实。
因为她知道,不管李建国怎么想,不管他娘怎么闹。
她都有自己的路走了。
不用等谁。
不用靠谁。
她只做自己的主人。
这一晚,苏晴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家店门口。
店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字。
她的名字。
苏晴站在那儿,看着那块牌子。
她笑了。
笑着笑着,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苏晴睁开眼睛。
她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坐起来,下床,开始穿鞋。
又是新的一天。
她得去赶那批订单了。
店铺的事,等忙完这阵子再说。
但她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不会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