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
沈青禾进空间。闭上眼睛，念头一转。进去了。空间，三亩。一亩红土，两亩黑土。黑土在灵泉对面，隔着约十丈。她走过去，走到黑土灵田边，蹲下去，看小麦。
小麦已经三寸高了。三天半，空间里的一天半。一天半，三寸。银叶，更亮了，不是淡银，是亮银，像月光凝在叶尖上。她蹲下去，用手摸了一下叶子，厚，有弹性，比外面的麦叶厚一倍。叶面上的细毛，扎手。好苗，才有这种毛。她站起来。走到红土灵田。大豆，一尺八寸了。第四条分叉完全展开。第五条，正在冒。叶片上的灵泉水珠，七颗。比昨天多了两颗。七颗水珠在叶片上滚。滚，不落下。像珍珠挂在叶尖。
她舀了一碗灵泉水，喝了，甜。泉水甜，不是糖的甜，是干净的甜，像山里的泉水。干净、凉、甜。但灵泉水比山泉水暖一点。暖，约三十度，不烫，温，温的甜。她喝完，走到灵泉边。灵泉从石头缝里渗出来。渗速，比昨天快了一点，说明空间在恢复。恢复，是因为功德在增加。功德，来自她帮过的人。帮过多少人？她不知道。但灵泉快了，说明人多了。人多了，说明她的合作社，在扩大。扩大，是好事。好事，灵泉知道。灵泉，比她先知道。
她退出空间，坐在床上。窗外，天刚亮，约五点。她站起来，走出屋。院里，柳氏在灶台边。青苗在地上画，第六条渠。渠边，七个小人。一个拿锄头。一个拿竹竿。一个拿豆腐筐。一个拿算盘。一个拿刀。一个拿弓。一个，拿笔。
姐，第七个是谁？
是青谷。沈青禾说。拿笔的，写字。
青谷哥哥写什么？
写文章。沈青禾说。文章，给先生看。
青苗不懂。她继续画。拿笔的小人，被她画在渠的开头。开头，是家，是起点。起点，青谷在写字。写字，为了走出去。走出去，到哪？她不知道。她画的渠，尽头是山。山那边，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画了。画了，就是希望。希望，不一定要实现。画了，就行。
沈青禾走出院门。往村口走。赵里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纸。这次，纸上有字。字是红的，朱砂写的。红字，醒目，说明重要，紧急。
青禾丫头，赵里正把纸递给她。孙记，昨天又降价了。
沈青禾接过纸。纸上，是孙记的新牌子。不是一文一斤了。是「八文一斤」。八文，比一文还便宜两文。两文，对散客来说差很多。差很多，意味着更多人去买。更多人买，孙记的量更大了。量更大，胡坤的垄断，更近了。
八文一斤，沈青禾说。孙记，赔本卖？
赔本。赵里正说。胡坤给他补贴，一斤补两文。补完了，孙记不赔。但胡坤，在烧钱。烧的是，买垄断的钱。
烧多久？
不知道。赵里正说。但胡坤，有钱。他烧得起。
沈青禾把纸折起来。放进怀里。她往家走。赵里正跟了两步。青禾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降价。沈青禾说。一文二一斤，不降。
不降，食肆会被拉走的。
食肆，沈青禾停下来。她看着赵里正。里正爷，食肆要的是什么？
豆腐。
豆腐，沈青禾说。食肆要的不是豆腐。食肆要的是，不碎的豆腐。要的是，省损耗的豆腐。要的是，能煎、能炒、能炖、能卤的豆腐。孙记的豆腐，八文一斤。便宜。但碎。碎，食肆就要多买。多买，就不便宜了。
赵里正听着。他想了想。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青禾说。孙记八文一斤，买的是碎豆腐。我一文二斤，买的是不碎豆腐。不碎，省损耗。省损耗，总体便宜。总体便宜，才是真便宜。
赵里正点头。他笑了。笑得短。你，脑子好。
脑子好，没用。沈青禾说。要有证据证明我的豆腐不碎。证明孙记的豆腐碎。
怎么证明？
做实验。沈青禾说。当众做。让食肆看，让百姓看，让胡坤看。
她走进院子。赵里正站在村口看着她的背影。他摇了摇头，笑了，笑完了，他转身走，走回自己家。脚步比来时轻，轻是因为看到了希望。希望，是沈青禾。她，不慌。不慌，就有办法。办法，迟早会来。他相信。相信，基于她之前的每一次。每一次，她都没让人失望。这次，也不会。他轻快地走。轻快地，回家了。
沈青禾走进屋。拿出账本。在最后一页，加了几行：
四月十三。孙记再降价至八文一斤。胡坤补贴，每斤补两文。目的：烧钱买垄断。我方策略：不降价。质量溢价。证据：对比实验，当众演示。
她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沈青山在帮柳氏晒豆子。豆子铺在地上，黄，有光。太阳照在豆子上，豆子发热。热，像灵泉的温度。她蹲下去抓了一把豆子。豆子饱满，硬。她在手心里搓了一下。搓完了，豆子没碎。好豆子。她把手张开。豆子落在地上，滚了几颗。滚到土里，浅的。浅的，不能发芽。但她不在意。她站起来。
青山。
明天你不去县城。
不去？
明天你在家，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煎豆腐。沈青禾说。把咱们的豆腐，和孙记的豆腐，各煎十块。看碎几块。
沈青山点头。
他站起来，走进屋。把晒豆子的事交给柳氏。柳氏，接过他的竹耙继续翻。豆子，在阳光下，黄，亮，有光。她翻着豆子，豆子滚，像珍珠，像灵泉里的珍珠。她不识字，但她知道，豆子，是好东西。好豆子，磨好豆腐。好豆腐，卖好价。好价，养家。养家，是她的愿望。她翻了翻豆子。豆子，热了，像她的手心。她的手，粗糙。有茧。磨豆腐磨的。磨了三个月，茧厚了，不痛了。她继续翻，豆子，滚，像生活，滚到哪，不知道。但滚，就是活着。活着，就好。她翻完了，豆子，晒好了。她站起来，腰酸，她捶了一下，捶完了，走进屋。
屋里，沈青禾在算账。账本，摊在桌上。数字，一排一排。她看不懂。但她知道，女儿在算，就是想办法。想办法，就是活着。活着，就好。她走进厨房烧火。火苗，舔着锅底。锅底，粥在翻滚，像生活，她笑了，不是笑给谁看，是笑给火看。火，是她的朋友。朋友，不说话。但朋友，在，就够了。她继续烧，粥，熟了。香味，飘出来，飘到院里，飘到沈青禾的鼻子里。沈青禾，抬头，闻了一下，笑了，笑给粥香看。粥香，是她的朋友。朋友，不说话。但朋友，在。她低下头继续算账。账，要算清，才知道怎么办。怎么办，明天就知道了。明天，煎豆腐。对比，实验，结果。她合上账本，躺在床上，窗外，太阳在西边。
天快黑了，她看着窗外。窗外，青苗在画第七条渠。渠边，八个小人。第八个，拿刀。孙记。拿刀的，砍自己的脚。砍完了，走不动。她笑了。笑得短，笑给孙记看。孙记，八文一斤，碎，走不动。她闭上眼，掌心的绿线，微微发热，两寸半，深绿，像春天老叶的颜色。
柳氏没睡。她在等沈大柱。沈大柱巡渠去了，还没回。她坐在灶边，灶里有余火。余火，红。红的余火，照在她脸上，有皱纹。皱纹是累的，是磨豆腐磨的。磨了三个月，手粗了。脸皱了。但她不悔，因为青禾能算，有办法，家就好。家好，就好。她往灶里添了一根柴。柴是细的，细的烧得快。快，火旺。火旺，脸更红。她看着灶里的火。火，跳，像她的心。心跳，因为胡坤。胡坤，她不认识，但听青禾和赵里正说，是个大人物，大人物要对付青禾。对付青禾，就是对付她家。她家，不能让人对付。她添了第二根柴。火旺了。火光照在地上。地上，青苗画的第七条渠。渠边，八个小人。第八个，拿刀。孙记。她不认识孙记。但她认识刀。刀，是凶器。凶器，拿在第八个小人手里。小人，画得大。头大，凶。凶，不好。不好，要防。防，靠青禾。青禾，能算。能算，就不怕。不怕，就睡。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沈大柱回来了，脚步稳。她打开门。回来了？回来了。他走进屋。脸上，有土。土是渠边的，泥干了，白。她打水，给他洗脸。水，凉的，浇在脸上，他抖了一下。抖，是因为凉。凉，清醒，好。清醒了，脑子清楚。他说了脚印的事，六寸，六寸半。两个不同的人。柳氏听着，手在水里。水，凉了。她没发觉。她听着，两个不同的人，看渠。看渠，为什么？为了堵？堵了，两次了。两次，没抓到。没抓到，再看。再看，再堵。再堵，就坏。坏了，青禾的田没水。没水，苗死，没收成，没豆子，没豆腐，没钱。没钱，家就垮了，不行，要防。防，靠青禾。她拧干毛巾，给沈大柱擦脸。擦完了，他躺下，她吹了灯，躺下。闭上眼，但脑子没睡。脑子里，六寸、六寸半的两个脚印，两个人。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青禾知道，就会像办法，就睡了。明天，煎豆腐，对比，实验，结果。她不知道结果。但她知道，青禾知道。青禾知道，就好。她睡了，梦里，她在磨豆腐，石磨转，咕隆咕隆，豆子进去，浆出来，白浆，做豆腐。豆腐好，就卖，就赚钱，就能养家，就能活着。活着，就好。她睡着、梦着、磨着。她真的睡了，呼吸，匀，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