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一。
裴长渊挖排水沟。
他天没亮就来了。锄头、铁铲、竹筐三样工具,他一个人扛着从山上下来。河滩地的边上,他蹲着看了一会儿水势。河水从西往东流,水位比地低了约两尺,正常情况不会淹。但雨季的水会涨,涨到地面上来,小麦根就泡烂了。
他没说一句话。拿锄头,在泥地上划了一条线,从地边往河的方向,两尺宽。然后蹲下去,开始挖。
铁铲插进土里。。土是黑泥,河滩的淤泥年复一年堆在这里,松软,铲起来不费力。他一铲一铲地挖,铲出来的泥扔在竹筐里。竹筐满了,他端到远处倒掉。回来继续挖。
沈青禾是早饭过后才到的。她端着一碗粥,柳氏做的,加了红薯。她走到河滩地边,看见裴长渊已经在地边挖了约半丈长的一条沟。沟深一尺,宽两尺。沟壁整齐,不是乱挖的,是量过的。
你几点来的?
天亮前。裴长渊没有抬头。铁铲继续往下挖。
沈青禾蹲在沟边看。沟底的泥是湿的,但不是糊,水渗进沟里,又顺着沟底的坡度往外流。他挖的时候留了坡,沟底不是平的,是斜的。靠近地的一端深,靠近河的一端浅。水从深处流向浅处,再流入河里。
坡度留了?她问。
留了。裴长渊站起来,用铁铲把沟壁上一块凸出的泥削掉。水往低处走。沟深的地方是地边。水从地里渗出来,进沟,走坡,进河。
沈青禾站起来。她沿着已经挖好的沟走了几步。沟壁上的泥被削得很平,不是光滑的那种平。是整齐的那种。每一段的宽度一样,深度一样。
你挖沟也像排兵。
裴长渊没有接话。他蹲回去继续挖。
沈青禾没有帮忙。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了合作社的试验田。
试验田里,王全在拔草。草长在苗根旁,是一种叫狗尾巴的杂草,叶片窄,根系浅,但长得快。一天不拔,就抢了苗的阳光。王全蹲着,一株一株地拔。拔出来的草扔在垄沟里,等干了以后当堆肥的料。
王叔,今天拔了多少?
约两垄。王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昨天拔了三垄,腰酸得厉害。今天少拔一垄。
别硬撑。沈青禾蹲下去,帮他看了看苗。苗比昨天又高了约半寸。叶色深绿,没病斑。追肥的效果出来了。
王全看着她。青禾丫头,我有个事想问你。
河滩地那三亩,裴长渊翻的,你打算怎么管?
沈青禾站起来。三亩地加入合作社,和试验田一样的规矩。选种已经做了,底肥也施了。排水沟,他在挖。
排水沟?王全皱了皱眉。河滩地要排水沟?我种了十几年河滩边的地,没挖过沟。
你没挖过沟,是因为你种的是耐涝的作物,高粱。沈青禾说,这三亩地种的是小麦和大豆。小麦怕涝,水泡三天根就烂。排水沟是必须的。
那裴长渊一个人挖,得挖几天?
两天。沈青禾说,三亩地,一条主沟,两条侧沟。主沟长约三十丈,侧沟各十五丈。总长六十丈。他一个人,两天能挖完。
两天?王全看了看远处裴长渊的身影。他干活快,不像猎户。
不像。沈青禾没有解释。
下午。沈大柱来了。
他不是来帮忙的,他是来巡渠的。渠卫的职责,从合作社的渠到公共渠,每天巡两遍。他拿着一根竹竿,竹竿上绑了一块白布条。白布条在水里浸一下,拿出来看——布条干净,说明水流通。布条上有泥沙,说明有堵塞。
他沿着公共渠往赵铁柱家的地走。赵铁柱的渠前几天被堵了两次:一次稻草,一次石头。赵铁柱自己掏了,没追究。沈大柱今天再来巡一遍,看看有没有新的堵塞。
走到赵铁柱的田边,他蹲下来。渠水从东往西流,水速正常,没有堵塞的迹象。他拿竹竿搅了一下,渠底干净。没有稻草,没有石头。
他站起来。沿着渠往上游走,约走了二十丈,他在渠边停下来。
渠边的泥地上有一个脚印。脚印不大,约六寸长。脚趾方向朝东——不是沿着渠走的方向。是横着渠,从田里踩到渠边。
他又走了几步。第二个脚印。同样的大小。同样的方向。第三个,更靠上游。
三个脚印。横着渠踩。不是走路,是站。站着看渠。
沈大柱蹲下来。他用手摸了摸脚印旁边的泥——泥干了。是昨天踩的。昨天下午,他和青禾在赵铁柱家查堵渠的事。他们走了以后,有人又来了。不是堵渠,是看渠。看渠水通不通。
他沿着脚印的方向往田里看。田里的麦苗刚冒头,苗不高,但整齐。田里没有脚印,只有渠边有。
他站起来。心里记下了三件事:脚印大小约六寸,方向横着渠,时间昨天下午。
他继续巡渠。走了一圈,所有的渠都通了。没有新的堵塞。
回到家里,他跟沈青禾说了脚印的事。
三只脚印?沈青禾从账本上抬头。
三只。沈大柱说,约六寸长。脚趾朝东,不是走路的方向。是站在渠边看水。
六寸。沈青禾想了一下。成年男人的脚约七寸到八寸。六寸是女人或少年的脚。爹,六寸的脚印,可能是女人的。
沈大柱愣了一下。女人?谁家的女人会去看渠?
不知道。沈青禾说,但女人看渠——不是走路经过。是特意去的。特意去看渠水通不通——说明她知道渠之前堵了。知道渠堵了——说明她跟堵渠的人有关系。
沈大柱沉默了几息。他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禾儿,你觉得堵渠的不是大宝?
不是大宝。沈青禾说,大宝的手粗,搬石头会留泥痕。赵铁柱渠里的石头上没有泥痕,搬石头的人手干净。手干净,不干粗活。不干粗活的女人,
她没有说完。
沈大柱看着她。他想了想。
刘氏?他的声音低了一点。
沈青禾没有点头。不确定。但脚印的大小——跟她差不多。
沈大柱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院子里,柳氏在配卤汁。青谷在廊下背书。青苗在地上画渠。
禾儿,他回头说,我明天再巡,重点看渠边的脚印。
沈青禾说,巡的时候带一根细竹签,在脚印旁边插一根。下次再看,就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沈大柱点头。他走了。
沈青禾合上账本。站起来,走出院子。往河滩地走。
裴长渊还在挖沟。下午的太阳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沟已经挖了约二十丈,主沟的一半。沟底的坡度,她蹲下来用手指量了一下,约一寸的落差每丈。够了。
裴长渊。
他停下来。铁铲插在沟底的泥里。
明天帮你挖侧沟。她说。
不用。裴长渊把铁铲拔出来。侧沟短十五丈。我一个人,半天能挖完。
半天?沈青禾看着他。你不累?
不累。他说完,继续挖。
沈青禾站在沟边。她没有再说话。她看着他挖沟的样子,锄头不是铲子。铲子挖沟,锄头翻地。他两手都用,铲子挖窄的地方,锄头挖宽的地方。工具换得快,节奏不乱。
她转身走了。走到试验田边,蹲下来摸了一株麦苗的叶。叶片厚有弹性。叶面上的细毛,摸上去有一点点扎手。好苗才有这种毛,是叶片在呼吸。
她站起来。往家走。走到半路,翠花婶从后面追上来。
青禾丫头——
翠花婶,什么事?
翠花婶脸上的表情不太一样,不是兴奋,是忧虑。
我家隔壁老周家的闺女,周杏花。她昨天下午不在家。她娘说她去地里了。但她家的地在村南,赵铁柱的渠在村西。不在一个方向。
沈青禾停住了脚步。
周杏花多大?
十五。比青山大一岁。翠花婶的声音更低了。她跟大伯母刘氏走得很近。刘氏上次被祖母赶出门以后,住在镇上,但周杏花常去找她。
沈青禾沉默了几息。十五岁的姑娘。脚约六寸。跟刘氏走得近。
翠花婶,周杏花的鞋多大?
翠花婶想了想。她上次赶集买了一双新布鞋。我帮她量过脚,六寸半。
六寸半。渠边的脚印六寸。
沈青禾没有立刻说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谢谢婶。
翠花婶走了。沈青禾站在路上,看着远处。赵铁柱的渠被堵了两次。第一次是稻草,轻,塞不住水,但能阻断水势。第二次是石头,重,堵住了水。手法不一样,但目的一样。而且,石头上有刀痕,和栅栏木条上的刻痕不同。不同的刀,不同的人。
脚印六寸。周杏花,六寸半。差半寸。半寸可能是鞋的大小和脚印的偏差。也可能不是同一个人。
她往家走。走到院门口,栅栏上的艾草在风里晃。薄荷味淡了,艾草干了。她把艾草取下来,换了一束新的,裴长渊今天早上放在栅栏上的。新鲜的艾草,叶片绿,薄荷味浓。
她走进院子。
夜里,她进空间。匣子上的微光又亮了,这次不是闪了一下,而是持续亮了约三息。以前最多闪一息。她蹲在匣子旁边,把手放上去。暖的,比上次更暖。她把手收回来。掌心的绿线,两寸半。比上次长了半寸。
她站起来,走到灵泉边。大豆苗已经一尺二寸高,第三条分叉完全展开,叶片上有三颗灵泉水珠。小麦芽也长到了三寸,叶尖的金色更深了,不是黄,是金。她把小麦芽移到灵泉旁边,靠近水源的地方,长得更快。
她退出空间,坐在床上。窗外的月亮,半圆。月光打在窗台上。窗台上那两块从渠里搬回来的石头。石头背面的划痕,在月光下看得很清楚。她在心里记下了:划痕的刀和栅栏上的不同。栅栏上的刻痕刀尖细,划线窄。石头上的划痕刀刃宽,划线粗。粗刀不是猎人用的。猎人的刀细,剥皮用。粗刀是砍柴的刀。砍柴的刀村里有十几个人用。她把石头翻回正面。月光落在大豆苗叶尖的金色上。金色在月光里——闪了一下。像在回答匣子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