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七,沈青禾去虞城。
天不亮就出发,她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手里拄着一根木棍,是李大牛给她削的,说是走山路用。青石村到虞城约四十里,前半程是土路,后半程要翻一座矮山,不高,但初春路滑。她走得慢,她不赶,为了安全。太阳升到头顶时,她到了虞城东门外。城墙比她想象的高。高,约三丈,门口有士兵查路引。她没带路引——农家女出远门,很少去里正那儿开路引。她只能从包袱里掏出赵里正昨天帮她写的一张探亲文书,士兵看了一眼,挥手放她进去。她松了口气,走进虞城。
虞城比镇上大得多,街道宽约两丈。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她先找到一家卖烙饼的铺子,买了两张饼。她一边吃一边打听鲁记布庄,问了三次,第三次一个卖菜的老妇给她指了路,前面第三个巷子,左拐,门口有棵老榆树的就是。
她找到了。鲁记布庄的门面不大,但整洁。门口确实有一棵老榆树。树,还没发芽,枝条像老人的手指,指向天空。她推门进去,店里一个伙计迎上来,姑娘,买布?
我找你们东家。沈青禾说。
东家不在。伙计打量她,姑娘有什么事?
麻烦通报一声,就说青石村沈家后人,拿着玉坠来寻故人。沈青禾从领口掏出玉坠。玉坠,青色的,在店里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伙计的眼神变了,他说:姑娘稍等。
他跑进后堂,沈青禾站在店里等,约一盏茶时间,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后堂走出来。他穿着靛青长衫,腰间系着一块玉佩。他看见沈青禾脖子上的玉坠,脚步顿了一下,你是……
沈青禾,青石村人。她说,这玉坠,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说是二十年前一位故人所赠。让我有困难时,来虞城鲁记布庄找。
男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他说:姑娘,请后堂说话。
后堂比前面安静,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有一壶茶,男人亲自给她倒了一杯,我姓鲁,鲁明远,你祖父……可是沈正山?
是我曾祖父。沈青禾说,他二十年前救过一个外地客,留下玉坠和一句话。
那句话是:若后人有难,凭此玉来虞城鲁记布庄。鲁明远接话。他的眼眶有点红,我父亲,就是当年被救的人。他临终前嘱咐我,若有沈家后人持玉而来,全力相助。
鲁东家,沈青禾放下茶杯,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帮忙找一条黄豆的货源。我在青石村做豆腐坊,有人想从上游断我的粮。
鲁明远沉思了片刻,他说:黄豆的事,不难。我认识府城几个粮商,可以给你牵线。但你要的量得稳定,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每月至少五百斤,秋冬可能翻倍。沈青禾说。
五百斤,鲁明远点头,可以,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府城来的粮商,姓马。他每月经手的黄豆以万斤计。
谢谢鲁东家。沈青禾说。
不必谢。鲁明远看着她,你多大?
十七。
十七,鲁明远叹了口气,你曾祖父当年救我父亲时,也是这个年纪。他把我父亲从土匪手里背出来,走了三十里山路。自己腿上的伤,养了三个月。
沈青禾没说话。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陈茶,味涩,像这二十年的光阴。她说:鲁东家,恩情是恩情,生意是生意。您帮我牵线,该给的抽成,我一分不少。
鲁明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好。沈家后人,果然不一样,你今晚住哪儿?
我打算找家便宜客栈。沈青禾说。
住我家。鲁明远说,后院有客房,空着也是空着。
沈青禾想了一下。下,那叨扰了。
晚上,鲁明远设了便饭,菜不多,但干净,席间鲁明远问起青石村的事,沈青禾简单说了合作社、豆腐坊、春耕。鲁明远听得入神,他说:你一个姑娘家,做了这么多。
不是一个人。沈青禾说,有很多人帮我。
那个裴长渊,鲁明远顿了顿,说,也帮你?
沈青禾的手停了一下,鲁东家认识他?
不认识。鲁明远摇头,但最近有人在我铺子附近打听他。一个外乡人,口音像是北边来的,问裴长渊是不是住在青石村。
沈青禾的心沉了一下,但她脸上没表现出来,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鲁明远说,我铺子的伙计听见,来告诉我。我觉得这事得让你知道。
谢谢鲁东家。沈青禾说,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心里已经转了十几个念头。北边来的人,打听裴长渊。他身上的兵符护腕、旧书上的工整批注、一身的旧伤。她早就知道他不普通,但真有人找来,比她预想的早。她说:鲁东家,那外乡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北走了。鲁明远说,像是去青石村的方向。
沈青禾当晚没睡好,她在鲁家客房里想了一夜。裴长渊的身份是她没触碰的禁区。他不说,她不问。现在有人替他们问了,她明天必须赶回去。赶在那些人之前到青石村,她要提醒裴长渊。但怎么提醒?她说不清,她只能告诉他:有人在打听你。
二月二十八,沈青禾跟着鲁明远见过了马粮商,谈定了每月五百斤黄豆,价格按市价九五折,比她原来的进货价还低。鲁明远的人情,她记下了。中午,她告别鲁家,往回赶,走到半路,天上飘起了小雨,初春的小雨,冷。她把包袱顶在头上,加快脚步。她要在天黑前赶回青石村。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泞。她滑了一跤,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她没停,爬起来继续走。泥水渗进鞋里,冰凉,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挪。黄昏时分,她终于看见青石村的炊烟。她松了口气,但心又提起来,她要去找裴长渊。
回到家,她把湿透的外衣换下来。柳氏心疼地给她煮姜汤。她说:娘,我出去一趟。
刚回来又出去?柳氏皱眉,外面雨大。
有事。沈青禾喝了口姜汤,辣。她说:去去就回。
她撑着一把破伞,往村边裴长渊的旧屋走。雨幕里,旧屋的灯亮着,她推门,没闩。裴长渊坐在灯下,正在擦他的弓。他抬起头,看见她,眼神动了一下,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出去了?沈青禾把伞靠在门边,雨水顺着伞骨流下来,在门槛边积了一小滩。
看见你往村外走。裴长渊放下弓,虞城怎么样?
黄豆的事谈成了。沈青禾走到他面前,她没坐,她说:裴长渊,有人在打听你。
裴长渊的脸色没变,但他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人?
北边来的外乡人。沈青禾说,在虞城鲁记布庄附近打听,问你是不是住在青石村。
裴长渊沉默了很久,雨声填满了屋子,他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是谁?沈青禾问。
猜得到。裴长渊说,他的声音低,他们来得比我想的早。
是你的仇家?
不是仇家。裴长渊站起来,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雨飘进来,打在他脸上。上,是找我的人,从前军中来的。
军中?沈青禾走近一步,你以前是兵?
裴长渊转过身,他看着她,约五息。他说:校尉。北境先锋营。
沈青禾没说话。她想起那把磨得发亮的弓、兵符护腕、书页上的工整批注。一切都对上了。她说:那你是逃兵?
他们说是。裴长渊说,他的嘴角抽了一下,我自己知道不是。
我相信你。沈青禾说。
三个字。字,裴长渊的眼神变了,不是感动,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他说:为什么?
因为你要是逃兵,沈青禾说,你不会把银子借给我,你不会半夜给青谷送鸡蛋,你不会替我赶跑混混,逃兵只逃命,你不是。
裴长渊看着她,很久,他说:谢谢。
不用谢。沈青禾说,但你得告诉我,他们会怎么找你。找你,会害到村里吗?
不会。裴长渊说,他们只是查。查清楚了,会回禀。京城那边会有人再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沈青禾问。
裴长渊说。
等什么?
等该来的人来。裴长渊走回灯边,他拿起弓,继续擦,你不用担心,我不会连累青石村。
我不是怕你连累青石村。沈青禾说,她的声音有点急,她压下去,我是怕你跑了。
裴长渊的手又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我不跑。
你发誓。沈青禾说。
裴长渊看着她,他说:我发誓。
沈青禾转身,她走到门口,拿起伞,她说:明天开始,你教我射箭。
射箭?
我要是会射箭,沈青禾撑开伞,以后有人再来打听你,我至少能唬一唬。
裴长渊的嘴角动了一下,你唬不住。
那也得学。沈青禾走进雨里,她的声音从雨幕中传回来,我学东西快。
裴长渊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雨幕把她的背影吞没,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弓。他说:是快。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才停。沈青禾照常起来,她去豆腐坊转了一圈,安排好今天的事。然后她去了裴长渊的旧屋,他已经在院子里等她,手里提着两张弓。弓,一张大,一张小。你的。他说。
沈青禾接过小弓,很轻,这不是猎弓。
女子的练习弓。裴长渊说,力道小,好上手,你先练姿势,姿势不对,一辈子射不准。
他教她站,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身体侧对靶子,左手握弓,右手拉弦。拉弦不是用手臂,是用背,背肌发力。
沈青禾照做,拉了三次,第三次,裴长渊伸手调整她的肩膀,放松。你太僵,弦会抖。
我不僵。沈青禾说。
你僵。裴长渊说。他的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呼吸,拉弦的时候吸气,放箭的时候呼气。
沈青禾吸了一口气,拉弦,放箭。箭脱手,飞出去,扎在靶子边缘,没中红心,但也没脱靶。裴长渊点了点头,可以。再练一百次。
一百次?沈青禾皱眉,我还有很多事。
那五十次。裴长渊说,每天。
沈青禾看了他一眼。眼,她又抽出一支箭,拉弦,这次她注意呼吸,箭飞出去,离红心近了一点,她说:裴长渊,你以前在军中,也教人射箭?
教过。裴长渊说,新兵,有人比你笨,有人比你聪明,你算聪明的。
难得听你夸人。沈青禾说。
不是夸。裴长渊说,是实话。
沈青禾笑了,继续练,五十箭射完,她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裴长渊说:明天继续。续,每天五十。
每天?沈青禾甩了甩手臂,春耕期间我没空。
有空。裴长渊说,早上,一刻钟,不耽误你。
沈青禾想了想,她把弓递给他,我走了。
裴长渊接过弓,他看着她走出门,沈青禾走了几步,回头,裴长渊,她说,以后你的事,我想知道。你不说,我不问。但你要是想说,我听着。
裴长渊握着弓的手紧了紧,他说:
沈青禾转身走了,她没回头。但她知道裴长渊还在门口,还在看着她。这种感觉,不讨厌,反而让她安心。她加快脚步,今天的事还多,但她心里多了一份笃定。裴长渊不会跑了,他会留下来,和她一起,面对后面的事。不管那些事是什么,她都接得住,因为她不是一个人。她有家人,有伙伴,有一个愿意把秘密交给她的男人。人,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