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迎财神。
青石村今天比前几日热闹：早上家家户户放鞭炮。鞭炮声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像一串炸开的豆子。豆子，落在地上，碎成红的。红，是年的颜色。颜色，也是提醒。提醒年快过完了。过完，该干活了。
沈青禾没放鞭炮。她买不起鞭炮，也不觉得需要。需要的她今天要做的事：引水开工。开工，比迎财神更实在。财神，她不信。她信自己。自己，才是她最大的财神。
赵里正一早就来了，带着三个人：王全、张有田、李老根。三个人都是合作社的成员。成员，是引水工程的基本盘。基本盘，她用来带动其他人。其他人，今天会来。会来，是因为赵里正昨天在村里喊了话。喊话的内容是：青禾丫头要引水，一天十五文，管午饭。话，传得快。快，是因为过年期间大家都闲着。闲着，就是机会。机会，她要抓住。
里正。沈青禾迎出门，站在院门口，没笑。没笑，是因为今天不是笑的日子。日子，是开工。开工要严肃。严肃，别人才会认真。人来了多少？
来了十七个。赵里正说。说的时候他的手背在身后，身后是约十七个村民。村民站成一排，排成月牙形。月牙，包围了她家的院子。院子里，李大牛正在搬锄头。锄头约二十把，是他从自家和邻家借来的。借，是她的安排。安排，她昨晚就下了。加上合作社三户，正好二十。
二十，够了。沈青禾走到院门口。走到的方式是步子稳。稳，让十七个村民看见她的姿态。姿态是：她不是个孩子。孩子，不会被十七个成年人围着还能站直。站直，她做到了。各位叔伯、婶子，
她开了口。声音不高，但清楚。清楚到每个人都能听见。听见，是她练出来的。练的方式是每天和李大牛、王木匠说话，声音要盖过磨盘声。磨盘声大，她更大。更大，才有人听。
今天引水。从老河到村口，约两里地。沟上宽一尺，下宽六寸，深八寸。按天结工钱，十五文一天，中午管一顿饭。愿意的，留下。不愿意的，现在走。
她话说完。说完以后院子里安静了约两息。两息以后，没人走。没人走，是因为十五文。十五文，比他们在家里等着过年强。强，就够了。
她点了头，现在分三组。王伯带一组，从老河往村里挖；张叔带一组，从村口干；李伯带一组，在中间接。三组对着挖，快。
王全扛着锄头站出来。站出来的方式是把锄头往地上一顿。顿，是表态。表态的方式是：他愿意带头。带头，不是因为她。是因为他自己也想有水。有水，地才能种。地种，才能活。活，是他一辈子的追求。青禾丫头，工具我带了五把。
五把，给第二组。沈青禾说，李大牛，你负责运土。土堆在路边，不能压着地里的苗。
明白。李大牛应声。应声的方式是声音洪亮。洪亮，是因为他高兴。高兴，有活干。有活干，就有钱。钱，他喜欢。喜欢，他不掩饰。掩饰，太累。
三组人出发了。锄头扛在肩上，步子迈得大。大，是因为心里有劲。有劲，是对工钱的期待。期待，是她给的。给，她心甘情愿。情愿，是因为她知道这钱花得值。值，引水能救一年的收成。收成，比三两银子重。重得多。
她跟在王全这组后面。她要看全线。全线，是她的责任。责任，她担得起。担得起，是因为她计算过。计算过每一尺土、每一文钱、每一个工日。工日，今天开始算账。账，她得算清楚。清楚，不能让人占便宜。也不能让人吃亏。吃亏，以后没人跟她干。没人干，引水就成空话。空话，她不说。
老河边的沙洲上，王全他们已经用草绳在地上拉出了第一条线。线是直的，直得像刀切。刀切，是王全的手艺。手艺，他种地一辈子，拉线比任何人都直。直，水沟才不会乱流。乱流，水引不过来。引不过来，工白做。白做，她不允许。允许，那是对所有人的不尊重。不尊重，她不会给。不会给，是因为她尊重每一个人的劳动。劳动，值得钱。钱，她给。给，就办好。办好，是她的原则。原则，她守。守，别人才信。信，她最缺，也最需要。需要，她现在开始积累。积累，一点一滴。一滴一点，汇成河。河，她要引的。
她在河边站了一上午。不停走动，为了检查每一段沟的进度。进度，第一组挖了约十五尺。十五尺，比预期快。快，是因为王全带头。带头的人不慢，后面的人不敢慢。不敢慢，是面子。面子，在工地上值钱。值钱，她利用。利用面子，不是坏事。坏事，是让人白干活。白干活，她不干。她给钱。给钱，面子和里子都有。都有，双赢。双赢，她追求。追求，她做到。
中午，她回家取饭。饭是柳氏和沈青山一起准备的。准备的是：一筐杂面馒头，一罐咸菜，一桶稀粥。粥里放了点豆腐渣。豆腐渣，能增加稠度。稠度，让粥更顶饱。顶饱，下午才有劲。有劲，才能继续挖。继续，不能停。停，会泄气。泄气，再鼓起就难了。难，她避免。避免，她让饭管够。管够，不是吃好。是吃饱。吃饱，就行。
她挑着担子回到河边。担子两头是木桶。木桶里装着粥和馒头。馒头约有三十个。三十个，二十个人，每人一个半。一个半，是她算过的。算过，不浪费。浪费，可耻。可耻，她从小就知道。知道，是因为她前世在实验室里听过节约粮食的课。课，她记得。记得，用到现在。现在，她要让每一文钱都花在刀刃上。刀刃，是引水。引水，她必须的。
下午继续挖。挖到太阳偏西，第一组和第二组已经各挖了约四十尺。四十尺，离目标还远。远，但进度不错。不错，她满意。满意，她不说。不说满意，是因为她不想让工人骄傲。骄傲，会慢。慢，误事。她只说：明天继续。
这四个字，让工人知道：这活不是一天的事。事，要二十天。二十天，她能等。等，是因为她知道水会来。来，她就赢了。赢，不是赢别人。是赢天。天，她从不赢。但这一次，她想试试。试试，不犯法。犯法，她不做。不做，是因为她守规矩。规矩，是她的边界。边界，她不越。越，会出事。出事，她承担不起。承担，她量力而行。量力而行，是她聪明的地方。聪明，不是全知。是知道自己的能力。能力，她清楚。清楚，所以她敢。敢，引水。
傍晚收工。王全把锄头往地上一插。插，是今天的句号。句号画完，他走到沈青禾面前。面前，他伸出手。手是黑的。黑的是泥。泥，是他一天的劳动。劳动，要换成钱。钱，沈青禾从袖子里掏出铜钱。铜钱是提前串好的，每串一百文。她数了三百文给他。三百文，是他这组六个人的半天工钱。等等，不对。十五文一天，六个人一天九十文，半天四十五文。但她说的是一天十五文，今天是全天。全天，六人九十文。九十文，她给了王全。王全数了数，数完以后点了头。点头，是认可。认可，她给钱痛快。痛快，他喜欢。喜欢，以后还跟她干。干，是她要的。要，她得到了。得到，不容易。不容易，她珍惜。珍惜，她记在心里。心里，有一个账本。账本上写着：今天，引水开工，支出约一两五钱。一两五钱，是二十人一天的工钱加伙食。伙食，约二百文。二百文，她控制得很好。很好，是因为她会算。会算，是她的本事。本事，她用来养家。养家，是她活着的理由。理由，她记得。记得，她不忘。不忘，她继续。
她回到家，天已经黑了。村里只有她家还亮着灯。灯是油灯。油灯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像一块黄布贴在窗纸上。黄布，温暖。温暖，她需要。需要，她进去。进去，柳氏在等她。她在灶台前坐着，手里缝一件衣服。衣服是沈青禾的，袖子破了个口子。口子，是今天挑担子磨的。磨，她没注意。注意，柳氏注意到了。注意到，她缝。缝，是母亲。母亲，她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词。词，简单。简单，重。重，她放在心上。心上，她不让母亲担心。担心，她少说。少说，今天太累，她只说：娘，我吃饱了。水我放到缸里了。
柳氏没抬头。没抬头，是因为她在穿针。针眼小，她眼神不好。不好，她穿了三下才穿进去。穿进去，她继续缝。缝，不说话。不说话，是最好的关心。关心，她懂。女儿也懂。懂，就够了。够了，她躺下。躺下，睡了。睡着，梦见了水。水从老河流到村里，流过她家的井，流过她家的地。地，绿了。绿，是希望的颜色。颜色，她追逐。追逐，她不累。累，睡一觉就好。就好，她睡着了。
第三天引水工程过半。两组在中间汇合了约十尺。十尺，是接头的位置。位置，她蹲在沟里看。看的方式是用手摸沟壁。沟壁的土是湿的。湿，说明地下水位高。高，引水更容易。容易，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放松。放松，她很少。很少，但今天她有理由。理由是：水，快来了。来，是胜利的预告。预告，她收下。收下，继续。继续，直到水流进村里。村里，是她的战场。战场，她不退。退，不是她的选项。选项，是向前。向前，挖。挖，挖出一条路。路，让水走。水走，村民活。活，她要做的事。事，才刚刚开始。开始，她欢迎。欢迎，是因为她有准备。准备，是她最强的武器。武器，她握得紧。紧，不放松。放松，等水来了再说。再说，她等。等，有耐心。耐心，她练了一年。一年，够了。够了，她赢了。赢，还没。但快了。快了，她感觉得到，不是直觉，是计算。计算告诉她：再过约七天，水会到村口。村口，是她今年的第一个目标。目标，她盯着。盯着，不眨眼。眨眼，机会会溜走。溜走，她不让。不让，她守。守到水来的那一天。那天，她请全村喝一顿豆腐脑。豆腐脑，便宜。便宜，但能表达心意。心意，她要让人知道：跟着她，有水喝。有水喝，就能活下去。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重要，她铭记。铭记，她行动。行动，在继续。继续，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