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碧游宫最偏僻的山坳洞府,便响起了轻微的动静。
青衍背着简单的行囊,指尖摩挲着怀里的先天青莲册。
站在洞府门口,心里反复盘算了无数遍。
“这次去巫族,不是一时冲动。”
“帝俊太一要炼屠巫剑,必然会屠戮亿万人族。”
“人族身死之后神魂无依,只会魂飞魄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唯有后土娘娘化轮回,立六道,人族的真灵才有归宿。”
“对巫族也是一样,巫妖大战不死不休,十二祖巫就算能赢了妖族,也会折损大半。”
“战死的儿郎神魂俱灭,杀业越积越重,最终只会落得个全族覆灭的下场。”
“唯有轮回立,巫族的杀业才能消弭,才能留下一线生机。”
“更别说,点化后土娘娘立下轮回,是洪荒有史以来最大的功德事件。”
“就算我只点一句引子,也能分到一丝功德。”
“青莲册能把功德转化为混沌之炁,正好能压制我身上的天道反噬,让归无之劫的威胁再降几分。”
“多方考量,这一趟必须去。”
他把所有利弊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才终于定下心神。
指尖掐诀,将青莲册自带的隐匿神通催动到极致。
周身气息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连一丝金仙后期的灵力波动都没泄露出来。
整个人如同融入了空气一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碧游宫。
朝着洪荒巫族边境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完全没察觉到,自己身形刚离开碧游宫的瞬间。
一道无形的圣人神识,便悄无声息地锁定了他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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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荒巫族边境,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厮杀。
断折的骨刃、碎裂的妖骨散落满地。
焦黑的土地被鲜血染成了深褐色。
风卷着血腥味吹过,带着无尽的萧索与悲凉。
战场边缘的一块巨石上,正坐着一道素色的身影。
后土娘娘身着麻布长裙,赤着双足踩在染血的土地上。
温婉的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悲戚与忧愁。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地面上一具巫族少年的尸身。
那少年不过刚成年,便死在了妖族的利爪之下。
神魂早已彻底消散。
这些日子,她看了太多这样的场景。
巫妖两族的摩擦越来越频繁,边境天天都有厮杀,天天都有巫族儿郎战死。
他们生来便肉身强悍,能扛住法宝,能硬抗妖术。
可天生缺少完整的神魂,身死之后,便是彻底的湮灭。
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她身为十二祖巫中唯一掌大地与生机的祖巫,看着族人一个个走向魂飞魄散的结局,心中悲戚日盛。
却始终抓不住那一线破局的关键。
就连帝江、祝融他们,也只想着怎么杀更多的妖族,怎么给死去的族人报仇。
没人去想。
这些战死的儿郎,最终的归宿在哪里。
“唉……”
后土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化不开的疲惫。
就在这时。
她忽然微微侧目,看向了战场边缘的树林方向,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警惕:“哪位道友在此?何不现身一见?”
树林里,青衍正缩在树后面,看着不远处的后土娘娘,心里疯狂打鼓。
“卧槽!后土娘娘果然是祖巫,我都把隐匿神通开到极致了,还是被发现了!”
“稳住!不慌!社恐犯了也不能露怯!慢慢说!”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撤去了隐匿神通。
从树后面走了出来,对着后土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青衍,乃截教通天教主座下外门弟子,见过后土娘娘。”
“晚辈没有恶意,只是路过此地,惊扰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他先亮明了截教的身份,心里清楚,截教与巫族素来无冤无仇。
有通天教主的名头在,后土绝不会轻易对他动手。
果然,后土听到“截教”二字,眼中的警惕淡了几分。
看着眼前这个唯唯诺诺、连头都不敢抬的少年,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温和:
“原来是截教的小友,不必多礼。”
“此地乃是巫妖战场,凶险万分,你一个金仙后期的修士,独自来这里做什么?”
青衍闻言,慢慢抬起头。
先是看了一眼满地的尸骸与狼藉的战场,又看向眉眼间满是悲戚的后土。
斟酌着开口,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共情:
“晚辈听闻边境战事频发,心中有所感,便过来看看。
“只是没想到,竟会这般惨烈。”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几分:
“这些巫族的勇士,为了守护族人战死沙场,何其英勇。”
“可身死之后,神魂却无处可依,实在是……太可惜了。”
这句话,正好戳中了后土心中最软的地方。
她看着满地的尸身,眼中的悲戚更浓,轻轻叹了口气。
“这便是巫族的命数。我们生来承盘古精血,肉身无双,可也失了完整的神魂。”
“生则顶天立地,死则烟消云散,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可从古至今,便一定是对的吗?”
青衍下意识地接了一句,说完又连忙缩了缩脖子,生怕惹恼了这位祖巫。
可后土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看向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哦?小友这话,是什么意思?”
青衍定了定神,想起了即将到来的屠巫剑浩劫,想起了人族即将面临的灭顶之灾,继续轻声说道:
“晚辈近日观洪荒天机,隐隐察觉到,一场针对人族的浩劫,即将到来。”
“妖族为了赢下这场大战,定会炼制阴邪至宝,屠戮亿万人族。”
“以生魂怨气为引,对付巫族。”
“巫族的勇士战死,人族的百姓被屠戮,最终都是一样的结局。”
“一朝战火起,万灵俱消散。”
后土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她掌大地生机,对人族的生灵本就心怀悲悯,
听到妖族要屠戮人族炼宝,心中瞬间升起怒意。
可更多的,还是那股挥之不去的迷茫。
她能看到两族生灵的悲剧,却不知道,该如何改变这一切。
“那依小友所见,这困局,该如何解?”
后土看向青衍,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青衍看着她眼中化不开的忧愁与迷茫,看着这片满是尸骸的战场,看着天地间挥之不去的死气,知道氛围已经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远方四季轮转的山川,轻声说出了早已在心中默念过无数遍的话:
“娘娘,您看这天地山川,四季轮转,从来都不是一味的枯寂,而是葳蕤在呼吸。”
“春的萌动是它初醒的伸展,夏的浓荫是它酣畅的叹息,秋的斑驳是它沉静的思考,冬的枯枝是它深藏的伏笔。”
“草木枯荣尚有往复,天地四季自有轮转。”
“天地生灵,亦当如此。”
“而非一朝战火,便魂飞魄散,再无归期。”
话音落下。
战场之上呼啸的风,骤然停了。
后土浑身猛地一震,怔怔地看着青衍,周身的气息骤然剧烈波动起来。
她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这几句话,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中积压了无量量劫的迷雾!
四季轮转,枯荣往复。
魂有所归,亡有所依。
轮回往复,方是生机!
原来如此!
原来她一直苦苦求索的,巫族儿郎的归宿,人族生灵的生机,全在这“轮回”二字里!
后土缓缓闭上了双眼,周身土黄色的道韵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顺着大地蔓延向四面八方。
道韵流转之间,她的身周缓缓凝聚出了六道模糊的虚影。
生死、善恶、轮回的大道真意,在她周身缓缓流淌。
正是未来六道轮回的雏形!
轮回道韵,已然悄然觉醒。
整个洪荒大地,都在这一刻微微震动,无尽的大地灵气,朝着后土的方向汇聚而来。
青衍看着这一幕,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不敢再多停留半分,生怕惊扰了后土的悟道,更怕沾染上这足以撼动洪荒的大道因果。
他连忙对着陷入深层悟道的后土,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后退。
转身就催动了青莲册的隐匿神通,头也不回地朝着东海碧游宫的方向疾驰而去。
“溜了溜了!话已经带到,剩下的全看后土娘娘自己的了!”
“完美!点到即止,没剧透,没沾大因果,还把该做的都做了!”
“就算我不点醒后土娘娘,她早晚也能自己悟透。”
“赶紧回我的洞府苟着,外面太危险了!”
而虚空之中,通天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活了无量量劫,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那是洪荒开天辟地以来,最大的功德事件。
足以让后土成就地道圣人,与天道平起平坐!
巫妖大战、人族兴衰、洪荒未来的走向。
都会因为这一句话,彻底改变!
而这一切的开端,竟然是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只敢窝在洞府里写日记的小子!
“这小子……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通天低声自语,看着青衍逃窜的背影,眼底的震惊渐渐化作了笑意,还有愈发浓烈的护短之意。
“好小子,果然没让本座失望。”
他身形一晃,先青衍一步返回了碧游宫,只留下一道无形的护持,一路护着青衍平安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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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之后,青衍终于平安返回了碧游宫的偏僻洞府。
他死死关上洞门,布下层层隐匿法阵,才终于松了口气,瘫坐在石榻上。
“吓死我了!总算平安回来了!面对后土娘娘,压力也太大了!”
他拍了拍胸口,缓了好半天,才拿出先天青莲册,指尖划过空白页,写下了这次巫族之行的复盘:
【巫族之行结束,后土娘娘已经摸到轮回大道的门槛了。】
【巫族有了一线生机,人族未来被屠戮的族人,也总算有了归宿。】
【还好跑的快,没沾太多因果。】
【不然天道注意到我,归无之劫提前找上门来,就完蛋了。】
【帝俊太一的屠巫剑应该快炼制完成了,妖族大军很快就要动手屠戮人族,收集生魂怨气。】
【这场浩劫,终究是躲不过去。】
最后一笔落下,一股温和精纯的混沌之炁从青莲册中涌出,缓缓流转全身。
他金仙后期的道基,被打磨得愈发扎实稳固。
连周身的开天浊炁,都被混沌之炁收敛得更加妥帖。
天道冥冥之中的窥探,也淡了几分。
“钉钉!”
碧游宫静室里,青萍剑瞬间嗡鸣,青衍写下的字迹一字不差浮现在剑身之上。
通天刚返回静室,看着剑身上的内容,眼神骤然变冷。
屠巫剑,终究还是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