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大厅的穿堂风刮过。
赵刚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细汗,把那张皱巴巴的电报纸塞到季星火手里。
“季大夫,您看看这个。”
赵刚压低了声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厂里刚下来的急电。”
“明天起,红星轧钢厂正式成立生产纠察大队。”
季星火低头扫了一眼那张薄薄的电报纸。
油墨印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人名看得很清楚。
纠察大队队长:刘海中。
季星火眉头微挑,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冷笑。
这刘胖子,还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之前因为隐瞒报废钢材的事,被他吓得跪在地上求饶。
这才消停了没几天。
竟然靠着不知道哪条邪路,爬上了纠察队长的位置。
“他怎么当上的?”季星火把电报纸随手叠了两下。
赵刚咬着牙,恨恨地啐了一口。
“这老东西,真特么不是个东西!”
“听说他私下里,把自家这些年攒的两根小黄鱼,偷偷送给了刚调来主抓纠察的李主任。”
“那李主任也是个贪财好色的主儿。”
“两人一拍即合,这肥差就落到刘海中头上了。”
赵刚看着季星火,语气里透着担忧。
“季大夫,这刘海中心眼比针鼻还小。”
“他以前在您这儿吃了那么大的瘪。”
“现在手里有了实权,红袖章一戴,那可是能直接抓人抄家的。”
“您这两天,可得防着点这老狗咬人啊。”
季星火把那张纸条随意地揣进呢子大衣的兜里。
拍了拍赵刚的肩膀。
“放心吧赵科长。”
“一只靠塞钱爬上来的草包胖子,就算给他穿上龙袍,他也只能是个唱丑角的。”
“他要是安安分分在厂里耀武扬威,我懒得管他。”
季星火眼神冷了半度。
“他要是敢把爪子伸到我季家门前。”
“我保准让他连这纠察队长的位置,是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告别了赵刚。
季星火推着二八大杠,迎着昏暗的路灯光,骑回了南锣鼓巷。
刚跨过四合院的高门槛。
一股浓浓的官僚做派就扑面而来。
前院里。
刘海中没穿他那件油腻腻的破棉袄。
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
扣子紧紧绷在他那两百斤的肥肚皮上,看着随时都要崩开。
最扎眼的。
是他左边粗壮的胳膊上,套着个红艳艳、印着黄字的宽边袖章。
“纠察大队”。
这四个字在昏黄的灯泡底下,显得分外张狂。
刘海中背着手。
迈着夸张的八字步。
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那个谁,老阎!你家门口那块雪怎么还没扫干净!”
他指着正在拿破扫帚扫雪的阎埠贵,唾沫星子乱飞。
“这是破坏大院卫生环境!是思想懒惰的表现!”
“赶紧给我扫!扫不干净,明天我带人封了你家门!”
阎埠贵吓得连声答应,手里的扫帚挥得飞快。
连大气都不敢出。
刘光天和刘光福两兄弟跟在刘海中屁股后面。
这会儿也是狐假虎威。
一人手里拎着根半截棍子,耀武扬威的。
季星火推着车,轮胎压在残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刘海中听到动静。
转过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
小眼睛一眯,死死盯在季星火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上。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整整一个下午了。
“站住!”
刘海中大喝一声。
他挺起那个挂着红袖章的胳膊,挡在季星火的自行车前头。
“季星火,你这车,还有你屋里那收音机缝纫机。”
刘海中鼻孔朝天,打着官腔。
“来路不明啊。”
他凑近了两步。
一副高高在上的审判者姿态。
“你一个刚当上大夫的毛头小子,哪来这么多钱买‘三转一响’?”
“这纯粹是资本家的奢靡做派!”
“是严重的享乐主义!”
刘海中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季星火跪地求饶的画面。
“我现在以红星轧钢厂纠察队队长的身份。”
“命令你。”
“立刻把你屋里的这些资产阶级毒草,全部上交纠察队充公!”
“还要写一份深刻的检讨书,在全院大会上念!”
院子里的邻居们听到这话,纷纷停下手里的活。
躲在屋檐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谁都知道,现在的刘海中,那是拿着尚方宝剑的疯狗,惹不起。
季星火单脚撑在地上。
他甚至连握着车把的手都没松开。
只是偏了偏头,用眼角斜睨着挡在前面的肥胖身躯。
“你命令我?”
季星火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三分讥讽七分冷蔑。
“刘海中。”
“你是不是觉得,花了两根小黄鱼买来个红袖套。”
“就能掩盖你是个连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文盲事实了?”
这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
直接抽在了刘海中那张装腔作势的老脸上。
“你!你敢侮辱纠察队长!”
刘海中气得浑身肥肉直哆嗦,指着季星火的手指都在打颤。
季星火根本没理他。
他慢条斯理地从大衣兜里,抽出那双皮手套戴上。
“我这双手。”
季星火抬起戴着手套的右手。
“是在手术台上,拿着手术刀,把国家重点技术骨干和老首长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
“我拿的是卫生部的特批薪水,享的是国家级的特供待遇。”
他目光冷冷地逼视着刘海中。
声音不高,却透着股让人无法反驳的压迫感。
“你一个靠送礼溜须爬上来的草包。”
“凭什么资格来查我的账?”
季星火推着自行车,车轱辘直接往前一碾。
逼得刘海中下意识地往旁边倒退了一大步,差点踩进雪坑里。
“刘海中。”
季星火经过他身边时。
微微偏过头。
“在我这儿,你这所谓的队长头衔,连个屁都不算。”
“你只配在手术台旁边,给我提鞋、倒尿盆。”
说罢。
季星火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大摇大摆地推着车,穿过中院,回了自己的后院。
只留下刘海中一个人站在寒风中。
周围虽然没人敢笑出声,但那些邻居憋笑的眼神,像是一根根毒刺。
扎得刘海中浑身难受。
“好!好你个季星火!”
刘海中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那张胖脸憋成了紫酱色。
他死死捏着左胳膊上的红袖章。
队长威严扫地。
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
恶向胆边生。
刘海中咬着牙,盯着后院那扇紧闭的红漆木门。
眼底闪过一丝狠毒的凶光。
“光天!去纠察队把那几个兄弟都给我叫上!”
刘海中压低了声音,像头恶狼一样吩咐儿子。
“明天一早!”
“带上棍子和封条!”
“跟我去把这绝户崽子的家,给我彻底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