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北辰方府的正厅里暖意融融,煦灵阵将窗外的凛冽风雪彻底隔绝在外,只余下满室温馨。
方云澈、苏清婉端坐主位,方舒承坐在一侧,时隔六年归府,他褪去了几分少年青涩,多了几分历练后的沉稳,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正娓娓道来这六年在外的奇遇,语气轻松,听得方云澈夫妇频频点头。
“爹,娘,这六年我在外历练,走遍了北境周边的大小城邦,见了不少奇人异事。有一次在北境南边的林子里,偶遇了一只通人性的雪狐。浑身雪白,眼如琉璃,竟跟着我走了三日,同吃同住,临走时还蹭了蹭我的衣袖,模样格外黏人。”
方舒承说着,眼底的笑意更浓,语气也轻快了几分:“最有意思的,还是瑞国云阳城外的集市。那集市热闹非凡,修士凡人往来如织,里头有个老匠人,一手灵木木偶手艺堪称一绝,能刻出会自行走动、摆翅、点头的木偶,灵狐、灵雀、小兽之类,雕得栩栩如生,又精巧又好玩。”
话音刚落,他指尖微光一闪,便从储物戒里取出几尊巴掌大小的灵木木偶,轻轻推到方舒晏面前,笑意温和:“我瞧着有趣,便特意给晏晏带了几个回来,你看看喜欢哪个。”
方舒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正要伸手去拿,却见方舒承又笑着转向爹娘,语气温醇:
“对了,我还带了瑞国当地口碑最好的坪溪灵酒。”
他再次轻触戒指,又取出一瓶莹润剔透的玉瓶,瓶身刻着细密云纹,淡淡灵气萦绕。
“此酒用坪溪灵泉与灵谷酿造,度数不高,口感醇厚,爹和娘也尝尝鲜。”
苏清婉笑着接过玉瓶,指尖摩挲着瓶身的纹路,眼底满是欣慰:“你在外历练还惦记着我们,有心了。”
方舒晏坐在大哥身旁,看着桌上的灵酒,一双黑眸亮闪闪的,好奇心拉满。见娘亲要开始倒酒,她连忙主动凑上前,伸手接过玉瓶,脆声说道:“娘亲,我来倒!我来倒!”
苏清婉无奈又宠溺地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小心点,别洒了。”
“知道啦!” 方舒晏乖乖应着,小心翼翼地将父母和兄长的酒杯倒满,酒液澄澈,泛着淡淡灵光,清甜酒香扑面而来。
倒完之后,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狡黠。趁着众人交谈未留意,她指尖微动,悄无声息从自己的储物袋里唤出一只小巧的白玉杯,轻轻落在桌角,又飞快给自己斟了小半杯灵酒。
她垂着眼睫,强作镇定,心底却早已雀跃不已 —— 长这么大,她还从未尝过灵酒,今日定要偷偷尝个鲜。
方舒承看着妹妹小动作不断,眼底藏着笑意,并未点破,转而说起了方舒瑜的近况:“爹,娘,几个月前我在瑞国西南方向的青澜镇,偶遇了舒瑜。”
“青澜镇?”方云澈微微挑眉,“那地方偏远,他怎么会去那里?”
“之前我特意打听了舒瑜的消息,得知他人在瑞国西南的青澜镇,便特意寻了过去,总算与他见上一面。”
方舒承缓缓说道,语气轻缓,
“我们兄弟久别重逢,好好叙了旧,也说了说这些年各自的历练。分别时,他只说还要继续在外历练,并未多提其他。我离开青澜镇之后,才在外间偶然听闻,那镇子附近竟悄悄出现过一处秘境入口。”
他顿了顿,继续道:
“听闻那是当地一位以水系心法闻名的老祖留下的传承秘境,只准金丹以下修士进入,消息当时被当地势力死死瞒住,并未外传。我仔细一想,舒瑜那时恰好在青澜镇,想来应是得知了消息,趁机进去历练了。”
“我见到他时,他状态极好,修为稳固精进不少。那秘境又限金丹以下才可进入,以他如今的实力,在筑基境里几乎难遇对手,定然能平安顺遂、满载而归。”
方云澈和苏清婉闻言,悬着的心顿时放下,苏清婉轻声道:“那就好,只要他平安就好,也难得他有这份机缘。”
几人说着话,忽然察觉身旁的方舒晏没了动静。
低头一看,只见她脸颊泛着浅浅的绯红,眼睫轻垂,眸光蒙着层细碎的水汽,显得有些迷蒙。
少女身子微微轻晃,脑袋轻轻一点一点,手里还松松攥着那只小酒杯,唇角沾着一点淡淡的酒渍,带着几分少年人酒后懵懂又软乎乎的模样。
“哈哈哈,这孩子,怕是偷喝灵酒了。”方云澈率先反应过来,眼底满是笑意,语气里没有半分责备。
苏清婉走上前,轻轻扶着方舒晏晃悠悠的身子,无奈地失笑:“傻孩子,明知自己从没喝过酒,还敢偷偷喝,这灵酒看着温和,也是有度数的。”
方舒承也凑过来,看着妹妹醉醺醺的模样,眼底满是宠溺:“原以为她已是筑基修士,喝一点无妨,没想到竟是个一杯倒。”
几人围着,方舒晏才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涣散,脸颊绯红一片,嘴里喃喃嘟囔:“我没醉……还能喝……大哥,再给我倒一点……”
说着便伸手想去够方舒承手中的玉瓶,指尖晃来晃去,连瓶身都没碰到,身子一歪险些摔倒,还好被苏清婉稳稳扶住。
“别闹了,都醉成这样了。”苏清婉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哄道,“娘送你回房歇息,好不好?”
“不要……我不困……”方舒晏往她怀里靠了靠,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软意,“我还想听大哥说历练的事……还想喝灵酒……”
“乖,明日再听,明日也能再尝。”方舒承揉了揉她的发顶,轻声安抚。
方舒晏迷迷糊糊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嘴里絮絮叨叨,一会儿嘟囔“灵酒辣辣的不好喝”,一会儿又轻声念着“二哥要早点回来”,一会儿又小声说“我要快点变强”,语无伦次,却透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娇憨。
众人看着她酒后娇憨的模样,皆是忍俊不禁,没有半分不耐。方云澈当即吩咐侍女备好暖轿,苏清婉亲自扶着微醺的方舒晏,方舒承则在一旁小心护持,一路将她送回了清晏居。
把她轻轻放在柔软的雕花灵木床上,盖好暖融融的锦被,苏清婉又细心擦去她嘴角的酒渍。望着女儿安稳熟睡的模样,她无奈又宠溺地轻笑一声,才轻手轻带上门,父子俩跟在身后,脚步放得极轻,一同悄然离去。
夜色渐深,方府的灯火次第熄灭,唯有清晏居的窗边,还留着一盏微弱的灵灯,暖黄的光晕轻轻笼在床榻上,映着少女熟睡的侧颜。
不知过了多久,醉酒的方舒晏轻轻动了动,眉心微蹙,一阵酸麻从胳膊底涌上来。
脸颊死死压着手臂,又麻又僵,她迷迷糊糊地撑起身子。
她抬手揉了揉发涩的眼,眼前一片朦胧,只看见一块映着海岛的光幕静静立在面前。
是电脑屏幕。
方舒晏下意识眯起眼睛,微微往前凑了凑。——碧海白沙,椰影摇曳,木质栈桥延伸向澄澈的海面,远处云浪翻涌。左上角是 “侠影山河歌” 的苍劲字样,而画面中央,一个半透明的登录弹框静静悬浮,上面清晰地写着一行字:
【你的账号正在其他地方登录。如有任何疑问请前往 [在线客服] 网页反馈。】
方舒晏脑子还混着酒意,混沌得厉害,分不清是梦是醒。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触到冰凉光滑的鼠标,指尖下意识一点【确定】,又在键盘上飞快敲出密码,强行顶号登录。
加载条一闪而逝。
屏幕中央,是一位身着蓝白纱衣,衣摆缀着珠串,发间挽着发辫的女子。
一把白杆蓝纹、流转着云纹光泽的油纸伞,正收束着挂在她的后腰。
角色就停在那片熟悉的木石广场上,正对着掌门方擎,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牵引着缓缓悬浮在半空。周身流转着淡蓝与金辉交织的光效,衣袂在气流中轻轻扬起,像是正接受着来自蓬莱的传承。
就在这时,一缕浓烈辛辣的香气像一缕无形的丝线,轻轻缠上她的鼻尖,
模模糊糊的,鲜咸醇厚,是她熟悉到骨子里、一闻就觉得安心好吃的味道。
下一秒,一道熟悉又絮絮叨叨的嗓音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满是日常的烟火气:
“又玩上了是吧?一天到晚就知道守着那玩意儿…… 快出来端菜,菜都要凉了,听见没有啊?”
是妈妈。
是那个天天念叨她玩游戏、却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妈妈。
方舒晏浑身一震,原本昏沉的睡意一下子散了。
她猛地从电脑椅上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一声,她全然不顾,拔腿就往门外冲,声音又急又亮,脱口而出:
“来了来了!爸、妈,我来了!”
她心头一热,只觉得是念了千万遍的人终于近了,只想立刻扑出去。
可门一拉开——
世界瞬间安静得可怕。
客厅还是原来的样子,沙发、茶几、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照,一切都分毫不差。
餐桌上摆满了她熟悉的菜,腊肉炒笋、小炒白菜,汤还冒着热气,香气扑鼻。
可是……
空无一人。
没有妈妈,没有爸爸,
只有饭菜的香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飘着,冷得像幻觉。
方舒晏僵在门口,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眼底一点点泛红。
她张了张嘴,喉头微哽,满心的话到了嘴边,只化作一片无声的轻颤。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重新推开门,再刷新一次眼前的光景 ——
下一瞬,脚下猛地一空,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失重感瞬间席卷全身,随即重重落回了床榻之上。
她猛地从床榻上坐起身,心口还在怦怦急跳。
抬眼便见翎歌正敛翅蹲踞在床边,一双圆亮的眼静静望着她,似是守了许久。
她抬手轻轻抚上翎歌的头顶,指尖微颤,热泪终于滚落下来。
眼底是迟了许久的恍然与恸喜,她哑声唤道:
“翎歌…… 原来,你是翎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