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北境的寒风卷着飞雪，已悄然走过整整一个月。
方舒晏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从无一日迟到，枯燥的基础动作，她日复一日地重复，小小的身子在风雪里站了一月，也咬牙坚持了一月。
当初与六叔方云峥的一月之约，今日，终于到了兑现之时。
晨雾尚未散尽，北境的天光依旧带着几分清浅的寒意，细碎的雪沫子随风飘洒，落在衍武堂的青石地面上，转瞬便被晨起的暖意融去薄薄一层。
今日的衍武堂，比往日又多了几分生气。
陆续已有族中子弟赶来，三五成群地舒展筋骨，低声交谈，可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落在那道站在最前方、小小的身影上。
四岁的年纪，连站久了都会腿软，竟真的扎扎实实坚持了整整一个月，这般心性，连不少年长的孩子都暗自佩服。
方云峥来得依旧比所有人都早。
他看着准时出现、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等候的方舒晏，素来严肃的眉眼间，早已堆满真切的赞许。这一个月里，这孩子不骄不躁，不喊苦不喊累，光是这份定力，便已胜过许多同龄人。
“一个月了，你做得很好。”
方云峥声音沉稳，落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当初约定，只要你能坚持满一月，我便正式教你我方家基础掌法。今日，便从第一式开始。”
方舒晏仰着小脑袋，听得格外认真，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这一个月的咬牙坚持没有白费，从今天起，她终于能真正开始学掌法了。
小小的心里又激动又郑重，只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学，一定要牢牢记住。
她不懂什么高深道理，只知道——
学好掌法，夯实基础。就能一点点变强。
方云峥缓步走到衍武堂中央，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气息骤然一凝。
没有磅礴灵气，没有惊人威势，只是最简单的起手式，却透着一股沉稳凝练的气度。
“看好了，此为我方家基础掌法第一式——寒雪起手。”
他双臂缓缓抬起，左手护胸，右手平推而出，动作舒缓却力道暗藏，掌心向前推送时，仿佛带起一缕微弱的寒风，与这北境的冰雪气息隐隐相融。脚步沉稳，腰脊挺直，每一个关节的角度都恰到好处，看似简单，却藏着发力、守势、稳身的三重要领。
“掌要平，指要松，肩不塌，腰不弯。”方云峥缓缓收回招式，声音平静，“我只演示三遍，记住多少，便看你自己。”
一遍、两遍、三遍。
方云峥的动作不快，却每一次都精准标准，干净利落。
方舒晏一瞬不瞬地盯着，黑眸里光芒闪动，小小的脑袋飞速记忆着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姿势、每一处发力的位置。她的灵魂早已不是懵懂孩童，即便身躯只有四岁，记忆力与领悟力却远超常人。
三遍过后，方云峥收势而立：“你来。”
小团子深吸一口气，迈着短短的小腿，走到衍武堂中央的雪地之上。
她学着六叔的模样，努力挺直小小的脊背，双脚微微分开站稳，努力摆出记忆里的起手姿势。
手臂抬得不够高，她便悄悄用力往上撑；手掌不够平，她便一点点调整指尖的角度；身子微微摇晃，她便咬紧牙关，死死稳住下盘。
一个月扎马步打下的根基，此刻渐渐显现出来，即便动作仍显稚嫩，却已不再轻易晃动。
“不对。”
方云峥上前一步，声音依旧沉稳，没有半分苛责，只是伸出手，轻轻扶正她的小胳膊，“左手再抬高一分，护住心口，右手不必用力过猛，初学求稳，不求力道。”
宽大的手掌轻轻落在她小小的臂膀上，力度温和，却精准地将她的姿势调整到最标准的位置。
“肩放松，不要紧绷。”
“腰再挺直一些，掌法先正身，后正势。”
“脚步再稳一点，如立雪中，不可动摇。”
一句句指点，细致又耐心。
方舒晏乖乖听着，一点点修正自己的动作，不敢有半分马虎。
不远处，方舒瑜也已抵达衍武堂。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选了一处不远不近的位置，缓缓打起自己的掌法，目光却始终轻柔地落在妹妹身上。看着她小小的身子在寒风中认真练习，看着她即便微微发颤也不肯放弃，眼底的心疼与骄傲交织在一起。
其他方家子弟也渐渐停下了闲谈，目光落在那道小小的身影上。
四岁的娃娃，学起掌法一板一眼，认真得让人不忍出声惊扰。
衍武堂外的廊檐之下，一道挺拔身影静静立在风雪中。
男子一身墨色锦袍，身姿端方，面容与方云峥有几分相似，却更显沉稳威严，眉眼间带着几分刚从远途归来的风尘，却掩不住周身温润如山的气度。
他是方云峥的嫡亲大哥，方舒晏的生父——方云澈。
身为北辰方府现任族长，他数月前便亲自率领部分族人前往族中秘境，查验秘境中的守护大阵。
远古时期一截龙骨坠落于此，历经万载与天地灵脉相融，自成一道天然大阵。方家先祖见此造化，便以这天然大阵为核心阵眼，在外环布下层层守护阵法，两阵相合，共铸北境屏障，护佑北境数千年安宁。族长每隔数年，都必须亲往探查，确认阵法稳固、龙骨无恙。
此番归来，刚回府便听苏清婉说起，自家才四岁的小女儿，竟日日坚持去衍武堂练体，还与六弟定下一月之约，如今已是正式开始修习家族基础掌法。
他心中暗暗为女儿这份韧性心生骄傲，可转念一想她年纪尚幼，这般早早锤炼身子，又难免多了几分牵挂与担忧，片刻未停，便径直来了衍武堂外。
方云澈并未入内打扰儿女，只远远站在避风处，望着院中那道小小的、认真习练掌法的身影，素来沉稳的眼底，泛起一片柔和暖意。
没过多久，方云峥心下微微一动，似有所感，察觉到一道熟悉的气息停在院外。
他温声交代方舒晏自行巩固招式，旋即缓步走出衍武堂。
见来人正是方云澈，随即上前拱手行礼：
“大哥，你回来了。”
“刚归府不久。”方云澈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堂内的小舒晏身上，声音放轻，“听清婉说，舒晏这一个月，一直跟着你练体？”
“是。”方云峥点头，语气里难掩赞许，“这孩子心性极韧，一月以来，从未迟到偷懒，扎马、站桩、基础定架、劈推起落，虽尚显稚嫩，却胜在态度端正、一丝不苟。今日约期已满，我便正式教她家族正统掌法，看她初学招式，一点就透，悟性很不错。”
方云澈轻轻颔首，眸中欣慰更甚，语气里又添了几分沉虑：“辛苦你多费心了。我本想等她五岁再正式修炼，如今提早一年接触，你多看着点，万万不可操之过急，别让她伤了根基。”
“小弟省得。”方云峥应下，又低声道，“大哥此番去秘境，一切还顺利？阵法与阵眼……都无恙吧？”
“还算安好。”方云澈淡淡应声，语气却微沉下来，“只是近来阵眼异动愈发频繁，我此番过去，已将最外围的守护阵法重新调整加固。天然阵法暂无缺损，短时间内，不必忧心”
两人不再多语，一同安静立在廊下，望着院中那道在寒风中认真习掌的小小身影，眼底皆是深藏的期许与温柔。
衍武堂内，方舒晏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式最简单的寒雪起手。
一次不标准，便再来一次；手臂酸了，便悄悄甩一甩，继续抬起；腿脚抖了，便深吸一口气，死死站稳。
她还不懂什么是灵根，只听六叔和族人偶尔讲起，方家嫡系多是冰灵根，最适合修炼家族功法。
她小小的心里，也暗暗盼着，将来自己测出来的，也会是冰灵根。
这样她就能顺顺利利跟着六叔修行，学好方家掌法，一步步变强。
奇怪的是，随着她一遍遍练习，小小的身躯里，竟隐隐泛起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温润气息。
那气息不似冰雪般冷冽，反倒像山涧清泉一般柔和，顺着她的四肢百骸缓缓流淌，悄悄缓解着她肢体的酸痛，让她能坚持得更久、更稳。
这丝气息太过微弱，莫说她自己无法察觉，就连一旁的方云峥，也只当是孩童心性坚定、气血自行流转，并未多想。
毕竟，四岁稚子，未曾测灵根，未曾引气入体，根本不可能自行生出灵气。
方云峥看着她一遍遍重复、一点点进步，心中暗暗点头。
此子韧性极佳，悟性也远超常人，好好打磨，将来必成气候。
天光早已大亮，日头渐渐升到中天，暖意漫过衍武场。
方云峥这才缓缓开口：“停。”
“今日便练到此式，记住姿势与要领，明日继续巩固，熟练之后，再教你下一招。”
方舒晏立刻收势，小小的身子晃了晃，小脸上布满薄汗，鼻尖冻得通红，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六叔，我记住了！”她声音小小的，却带着满满的成就感。
方云峥微微颔首，语气难得柔和：“修行贵在坚持，不急不躁，方能走得长远。你做得很好。”
一句认可，让方舒晏瞬间笑弯了眼睛，所有的疲惫仿佛都烟消云散。
方舒瑜立刻迈着小步子跑上前，接过身旁侍从递来的干净帕子，轻轻给她擦去额角的细汗，软声细气地说：“累坏了吧？”
“二哥，我终于开始学掌法了！” 方舒晏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分享着喜悦，“是寒雪起手！”
“舒晏真厉害！”
方舒瑜脆生生地夸着，语气格外认真，看向妹妹的眼神透着由衷的高兴。
廊檐之下，方云澈始终静立在原处，自始至终都在默默看着堂内练习掌法的女儿，不曾出声惊扰。
不多时，苏清婉缓步而来，身后跟着一名素雅侍女。
她今日身着一袭月白绣折枝玉莲的交领长裙，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烟霞色纱衣，腰间束着同色流云纹玉带，悬挂着一枚素色布质储物袋。
苏清婉轻轻走到方云澈身边并肩站定，二人相视一眼，并未多言，一同安静等候。
直到方舒晏与方舒瑜并肩走出衍武堂，二人才同时上前。
翎歌从高空缓缓盘旋而下，雪白的羽翼掠过阳光，落在他们身侧，金瞳温柔地望着小伙伴，一声清悦的唳鸣，像是在为她庆贺。
方舒晏咬着娘亲带来的温热蜜豆马蹄糕，一边是温柔的爹娘，一边是护着她的二哥，身旁还有静静相伴的灵雕，心底里，被满满的温暖填满。
风拂过雪山，寒意虽凉，却抵不过心头那抹淡淡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