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吾是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洒在地上。
火堆早就灭了，只剩一点余温。
李青竹靠在旁边的树上，睡得正香，嘴角还流着口水，不知道做什么美梦呢。
苏吾低头一看。
六尾正蹲在他胸口，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在闻他的脸。
见他醒了，六尾也不躲，就那么蹲在那儿，歪着脑袋看他。
浅金色的眼睛，圆溜溜的，像两颗玻璃球。
苏吾和它对视了三秒。
你压着我了。苏吾说。
六尾眨了眨眼。
然后，它不但没下来，反而往前凑了凑，用湿乎乎的小鼻子，碰了碰苏吾的鼻尖。
苏吾：……
他有点哭笑不得。
这小东西，昨天还怕得要死，今天就敢骑到他头上了。
下去。苏吾拎着它的后颈皮，把它从自己胸口拎下来。
六尾四条小短腿在空中蹬了蹬，也不挣扎，就那么乖乖地被拎着。
苏吾把它放在地上。
老实待着。他说。
六尾歪了歪头。
苏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啪咔啪响，睡了一夜地上，浑身都酸。
他走到溪边，蹲下来洗了把脸。溪水凉丝丝的，溅在脸上，人一下子就精神了。
正洗着呢，忽然感觉脚边有什么东西蹭了蹭。
低头一看，六尾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正用脑袋蹭他的脚踝。
它的左前腿还包扎着，不敢着地，就用三条腿蹦过来的，一颠一颠的，看着有点滑稽。
苏吾的心，又软了一下。
不是让你待着吗。他蹲下来，摸了摸六尾的脑袋。
六尾舒服地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苏吾检查了一下它的伤口。
纱布还在，渗出来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比昨天好多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
恢复得还挺快。苏吾说。
六尾好像听懂了，甩了甩尾巴。
六条尾巴一起甩，毛茸茸的，扫得苏吾手背有点痒。
苏吾忽然发现，那三条黯淡的尾巴，比昨天稍微亮了一点。虽然还是灰扑扑的，但至少有了点光泽，不像之前那样死气沉沉的。
看来灵序接上之后，确实在慢慢好转。
不错。苏吾点了点头，继续保持。
六尾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在答应。
这时候，旁边传来的一声。
苏吾转头一看，李青竹从树上滑下来了，正揉着屁股，一脸茫然。
醒了？苏吾说。
啊……嗯。李青竹挠了挠头，还有点懵，天亮了啊……
他打了个哈欠，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然后他就看到了苏吾脚边的六尾。
我靠。他一下子就精神了，这小狐狸这么快就活蹦乱跳了？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摸。
六尾却一下子躲到了苏吾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警惕地看着李青竹。
喂，你躲什么啊。李青竹有点受伤，我又不会伤害你。
六尾不理他，把脑袋缩了回去。
苏吾忍不住笑了一下。
看来它不喜欢你。苏吾说。
凭什么啊。李青竹不服气，我长得也不丑啊。
苏吾没接话。
他站起来，收拾了一下东西。
走吧。他说，去你们巡山点。
哦，好。李青竹赶紧点头。
苏吾抬脚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感觉脚边有什么东西跟着。
低头一看，六尾一颠一颠地跟在他旁边，三条腿走路，走得还挺快。
你跟着我干嘛？苏吾停下来。
六尾抬头看他，眨了眨眼。
然后，它往前走了两步，用脑袋蹭了蹭苏吾的小腿。
尾巴也缠了上来。
六条毛茸茸的尾巴，轻轻缠住了苏吾的脚踝。
软乎乎的，暖暖的。
苏吾的心跳，慢了半拍。
他蹲下来，看着六尾。
你要跟我走？他问。
六尾歪了歪头。
苏吾想了想。
跟着我可没什么好处。他说，风餐露宿的，还经常有危险。你要是待在这儿，说不定山神还能照顾你。
六尾好像没听懂。
它只是往前凑了凑，把小脑袋搁在苏吾的膝盖上。
尾巴缠得更紧了点。
苏吾沉默了。
他看着膝盖上的小狐狸，看着它那三条黯淡的尾巴。
这小家伙，无家可归，身负重伤。
现在，它选择跟着自己。
苏吾忽然觉得，肩膀上好像重了一点。
不是负担。
是一种……被信任的重量。
行吧。苏吾叹了口气，那你就跟着吧。但是说好，路上要听话，不能乱跑。遇到危险就躲我后面，知道吗？
六尾抬起头，看着他。
浅金色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它叫了一声，声音细细的，像在答应。
苏吾忍不住笑了。
他伸出手，揉了揉六尾的脑袋。
走吧。他说。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六尾跟在他脚边，一颠一颠的，走得还挺稳。
走了一会儿，苏吾忽然感觉手腕上有点痒。
他低头一看。
六尾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了，用两条后腿走路，前爪扒着他的裤腿，其中一条尾巴，轻轻缠在了他的手腕上。
毛茸茸的，软乎乎的。
苏吾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尾巴。
雪白色的毛，蓬松又柔软。尾巴尖轻轻扫过他的手腕，有点痒。
苏吾的心，也跟着痒了一下。
他没说话，也没甩开。
就这么让它缠着。
李青竹在旁边看着，啧啧称奇。
可以啊你。他说，这才一天功夫，就把九尾狐收服了？我听说九尾狐最傲娇了，一般人根本不让碰。你到底给它灌了什么迷魂汤？
没灌。苏吾说。
那它怎么跟你这么亲？李青竹一脸不解，我还喂过它果子呢，它都不搭理我。
苏吾想了想。
可能因为我救了它吧。他说。
切，谁知道呢。李青竹撇了撇嘴，说不定它就是看你长得好看。
苏吾：……
他懒得跟这小孩扯。
二人白猡一狐，就这么往山里走。
一路上，苏吾也没闲着。
碰到没见过的花草，就停下来鉴录一下。碰到没见过的虫子，也停下来看看。
六尾就乖乖蹲在他脚边等着，也不闹，也不催。
偶尔碰到危险的异兽，苏吾还没动手，六尾就先炸毛了，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声，还想往苏吾前面站。
那样子，好像要保护他似的。
苏吾每次都把它扒拉回来。
老实待着。他说，你这点小身板，还不够人塞牙缝的。
六尾就委屈地呜咽一声，乖乖躲回他身后。
但尾巴，还是死死缠在他手腕上。
李青竹看得直乐。
这小狐狸，还挺护主。他说，就是太弱了点。等它伤好了，说不定能厉害点。
苏吾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尾巴。
毛茸茸的，暖暖的。
他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养过一只猫，还从来没什么东西，这么依赖过他。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
好像还不错。
走到中午的时候，他们找了个地方休息。
苏吾坐在石头上，拿出干粮，掰了一小块，递给六尾。
六尾闻了闻，皱了皱鼻子，好像不太爱吃。
但它还是张嘴，叼了过去，慢慢嚼了起来。
一边嚼，一边还皱着小脸，跟吃药似的。
苏吾忍不住笑了。
不爱吃就别吃了。他说，等会儿看看有没有野果。
六尾却摇了摇头，还是把那一小块干粮吃完了。
然后，它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苏吾的手心。
尾巴缠得更紧了点。
好像在说，不好吃也没关系，我跟着你就好。
苏吾的心，又软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摸着六尾的脑袋。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一人一狐身上。
暖洋洋的。
李青竹在旁边啃着干粮，看着这一幕，撇了撇嘴。
他说，搞得跟父子俩似的。
苏吾抬头看了他一眼。
吃你的饭。他说。
李青竹嘿嘿笑了两声，不说话了。
吃完了饭，休息了一会儿，继续赶路。
往山里面走，灵序越来越稳定。周围的草木也越来越茂盛，异兽也多了起来。
苏吾一路走，一路鉴录，图志空间里的条目又多了好几个。
六尾就一直跟着他，尾巴缠在他手腕上，甩来甩去的。
苏吾也习惯了。
从最开始的有点不自在，到后来的习以为常。
好像……有个小东西跟着，也挺好的。
至少，不会那么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