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吾往西走了大概大半天。
越往西走,周围的感觉越不一样。不是景色变了,树还是那些树,草还是那些草,但就是说不上来的……稳。
灵序很稳。
不像之前走过的地方,灵序感知扫过去,总有些地方疙疙瘩瘩的,像旧书页上的褶皱。但这边不一样,灵序链整整齐齐的,像刚装订好的新书,摸起来顺得很。
快到山神领地了吧。苏吾说。
句芒应了一声,鹊山系的山神,跟我还算有点交情。不过那家伙老古板得很,你别招惹他。
我招惹他干嘛。苏吾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白猡。这小东西跟了他一路,越来越不怕生了,现在敢凑过来蹭他的裤腿了。苏吾走快了它就跑两步跟上,走慢了它就低着头在草丛里闻来闻去,像只小狗。
苏吾也没赶它走。路上有个伴儿,总比一个人强。
正走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吾抬头一看,只见树林里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人,看着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身青色的短打,背后背着一把剑,头发用木簪挽着,脸上还带着点稚气。他走路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眼睛往这边瞟,神情有点警惕。
站住。
年轻人走到苏吾面前不远,伸手拦住了他。
你是什么人?他问,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苏吾停下脚步,打量了他两眼。
路过的。他说。
路过?年轻人皱了皱眉,这里是鹊山神的领地,不是随便能过的。你从哪儿来的?叫什么名字?来这儿干什么?
一连串问题,跟查户口似的。
苏吾有点无奈。
我叫苏吾,从东边来的。他说,就是到处走走,记录点东西。
记录东西?年轻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记录什么?
异兽。苏吾说,还有草木、山川、灵序变化之类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友好的那种笑,是带着点不屑的、嗤笑的感觉。
你是记录者?他问。
算是吧。苏吾说。
嗨,我当是什么人呢。年轻人摆了摆手,神情一下子放松了,也没那么警惕了,但多了点居高临下的味道,记录者啊,那没事了。你走吧。
他侧身让开了路,但眼神里那点瞧不起,藏都藏不住。
苏吾挑了挑眉。
你这眼神什么意思?他问。
没什么意思啊。年轻人耸了耸肩,就是觉得……挺好的,挺有追求。
他说挺有追求那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怪得很,跟说挺有闲心似的。
苏吾本来不想搭理他,继续走自己的路就行了。但不知道为什么,被这小子用这种眼神看着,他有点不舒服。
就像你拿着一本刚修好的宋版书,有人过来瞟了一眼说,哦,修书的啊,挺有耐心。
那种感觉。
记录者怎么了?苏吾站住了,问他。
年轻人没想到他会反问,愣了一下。
没怎么啊。他说,就是……这年头还有人干这个?我以为记录者早就绝迹了呢。
为什么会绝迹?苏吾问。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年轻人摊了摊手,灵序都塌成这样了,天裂到处都是,大家都在忙着修炼,忙着保命。你记录那些异兽草木有什么用?能当饭吃?能挡住混沌之气?
他说的话跟句芒之前说的几乎一模一样。
苏吾皱了皱眉。
那你们在这儿干什么?他问。
我们?年轻人拍了拍腰间的剑,我们是山神门下的巡山弟子,负责巡视领地,修补天裂,斩杀凶兽。跟你那种游手好闲的不一样。
游手好闲?苏吾重复了一遍。
不是吗?年轻人撇了撇嘴,到处晃悠,看到个异兽就记下来,有什么用?记下来它就能不伤人了?记下来天裂就能自己长好了?
苏吾看着他,没说话。
手指有点痒。
不是想打人,是想……算了,跟个小孩计较什么。
行吧。苏吾说,那你忙你的,我走我的。
他转身要走,那年轻人却又开口了。
等等。
苏吾回头看他。
我劝你一句啊。年轻人抱着胳膊,一脸我是为你好的表情,别干那什么记录者了,没用。有那时间,不如多修炼修炼,提升点境界。真要是哪天灵序全塌了,你记得再多异兽,也救不了自己的命。
苏吾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挺了挺胸,我叫李青竹,山神座下第三十七代弟子,识物境中期。
他说识物境中期那几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骄傲。
苏吾点了点头。
他说,我识物境后期。
李青竹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吹什么牛。他立刻说,我看你跟我差不多大,怎么可能识物境后期?你知道识物境有多难……
他话没说完,忽然停住了。
因为苏吾抬了抬手,指尖放出一丝灵力。
很淡的一丝,但确实是识物境后期的灵力强度。
李青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你真是识物境后期?他有点不敢相信,你才多大啊?
二十六。苏吾说。
李青竹不说话了。
他今年十八,识物境中期,在同门里已经算是快的了,师父经常夸他有天赋。结果眼前这个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的人,居然已经识物境后期了。
而且还是个……记录者。
你……你一个记录者,修炼这么快干嘛?他憋了半天,憋出来这么一句。
苏吾被他问笑了。
记录者就不能修炼快了?他说,记录也需要灵力啊。鉴录异兽得用灵力吧?探查灵序得用灵力吧?没灵力我记什么?
可是……李青竹挠了挠头,可是记录者不应该都是些老学究吗?捧着个本子到处抄,弱得不行那种。
谁告诉你的?苏吾问。
我师父说的啊。李青竹说,他说千年前的记录者,手无缚鸡之力,全靠山神和修士保护才能到处走。后来灵序崩塌,死了好多,剩下的也都改行修炼了。
苏吾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师父觉得,记录者没用?
也不是没用吧……李青竹想了想,就是性价比太低。花那么多时间记东西,不如用来修炼。实力强了,什么都好说。
苏吾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白猡。白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旁边去了,正蹲在一块石头旁边,用爪子扒石头缝里的草。
那你们修补天裂,怎么补?苏吾忽然问。
用灵石啊。李青竹说,还能怎么补?把灵石埋在天裂旁边,引导灵力把裂缝填上。
灵石够用吗?苏吾问。
李青竹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勉……勉强够吧。他说,反正省着点用,小裂缝都能补上。
苏吾看他那表情,就知道肯定不够用。
也正常。灵石这东西,就像修书用的好纸好墨,永远是不够的。越高级的越贵,越稀缺。
要是灵石不够了呢?苏吾问。
不够了就……就想办法找呗。李青竹说,还能怎么办。实在不行,大的天裂就只能先放着,等山神大人想办法。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反正比你那记录有用。
苏吾笑了笑。
行吧。他说,那你们慢慢补,我继续记录去了。
他转身继续往西走。
走了没几步,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响。
苏吾转头一看。
只见旁边的山坡上,一块石头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细的黑色缝隙,从石头缝里蔓延出来,丝丝缕缕的混沌之气往外冒。
小天裂。
我靠!李青竹叫了一声,立刻冲了过去,怎么又裂了!昨天刚补过的啊!
他冲到石头旁边,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东西。摸了半天,摸出一小块灵石,脸色更难看了。
就剩这么点了……他咬了咬牙,算了,先补上再说。
他把灵石按在天裂旁边,开始运转灵力,引导灵石里的灵气去填裂缝。
但灵石太小了,灵气不够。填了一半,灵石就黯淡下去,碎成了粉末。
裂缝还在,而且比刚才又大了一点。
妈的。李青竹骂了一句,额头上冒汗了,这可怎么办……师父不在,灵石又不够了……
他急得团团转,抬头看见苏吾站在旁边看着,立刻喊。
喂!你愣着干嘛!过来帮忙啊!
苏吾挑了挑眉。
他说,我一个记录者,手无缚鸡之力的,能帮什么忙。
李青竹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他憋了半天,你别废话!你不是识物境后期吗!过来搭把手!
苏吾没动。
搭把手可以。他说,但你得说,记录者有用没用。
李青竹瞪着他,脸涨得通红。
你这人怎么这样!他说,都什么时候了!天裂要是扩大了,咱俩都得玩完!
玩完就玩完呗。苏吾说,反正记录者也没用,死了就死了。
他嘴上这么说,脚步却没动。
李青竹急得都快跳脚了。
行!行!有用!有用行了吧!他嚷嚷,记录者最有用了!你快过来帮忙!
苏吾这才慢悠悠地走过去。
早说不就完了。他说。
他蹲下来,看着那道裂缝。裂缝不大,也就手指那么宽,比他上次补的那个还小一点。
你让开。苏吾说。
让开?李青竹愣了,你有灵石?
没有。苏吾说。
没有灵石你怎么补?李青竹瞪大了眼睛,你别开玩笑啊!这天裂虽然小,但没灵石根本堵不住……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苏吾把手按在了石头上。
然后。
那道黑色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合拢了。
没有灵石。
什么都没有。
就用手按着。
李青竹张着嘴,呆呆地看着。
几秒钟后,天裂完全合上了。石头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像从来没裂过一样。
苏吾收回手,甩了甩。
有点累,但比上次好多了。果然是熟能生巧。
他抬头看了一眼李青竹。
那小子还张着嘴,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你……你……他指着苏吾,手指都在抖,你怎么做到的?
用灵力补的啊。苏吾说。
不可能!李青竹叫起来,没人能只用灵力补天裂!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不符合常理的事多了。苏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比如天会塌,比如记录者也能修炼。
李青竹看着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苏吾也没再理他。他低头看了看白猡,那小东西正蹲在他脚边,歪着脑袋看他,好像在说你好厉害。
走了。苏吾说。
他继续往西走。
走了好远,还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一直盯着他。
句芒在他脑子里笑疯了。
哈哈哈!你小子可以啊!他笑得直喘,把那小孩都看傻了!我就说你损得很,还让人家说记录者有用,太坏了!
是他自己说的。苏吾面无表情地说。
你就装吧。句芒说,我还不知道你。表面上一本正经,心里指不定多得意呢。
苏吾没说话。
但嘴角,好像确实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