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吾找了个背风的山坳,准备过夜。
说是过夜其实就是找块平整点的草地,往地上一坐,背靠石头,凑合一宿。穿越过来这么久,他已经习惯了。以前在国图加班晚了,他也经常在休息室对付一宿,椅子拼起来就是床。
白猡倒是一点不客气,往地上一趴,三两下团成个毛球,呼噜声此起彼伏。
苏吾没睡。
他盘腿坐着,闭上眼睛,感知周围的灵序。
下午学会视灵之后,整个世界在他感知里都不一样了。以前只能模糊感觉到的,现在能看清一根根脉络,像血管似的在空气里、石头里、草叶上,到处都是。
他随手朝某个方向望去,视灵扫过去。
嗯?
苏吾睁开眼,看到了一道天裂。
很小的一道,比他之前修过的任何一道都小,大概只有巴掌宽,嵌在一块岩石上。混沌之气从裂缝里渗出来,不多,慢悠悠往外飘,像个漏气的气球。
句芒,苏吾开口,那边有个小天裂。
哦,小型的,句芒懒洋洋地说,这种程度的天裂,山神打个喷嚏就能封上,用不着你操心。赶紧睡觉。
苏吾没说话,站起来走过去。
哎你干嘛去?
看看。
苏吾走到岩石旁边,蹲下来,盯着那道天裂看。
确实小,跟个小裂缝似的,不注意看都发现不了。混沌之气丝丝缕缕往外渗,量不大,但确实是天裂没错。
他之前修过几处天裂,全靠灵石。把灵石嵌进去,引导灵序补上。灵石相当于填充物,也相当于能量源。
但今天下午给瞿如接腿的时候,他没用灵石。
就靠自己的灵力,顺着指尖放出去,把断裂的灵序链一根一根接起来。
那修天裂,能不能也不用灵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苏吾的手指又开始搓。
你不会想试试吧?句芒说,我告诉你不行啊。修天裂跟接鸟腿不是一回事。天裂是空间层面的裂缝,需要大量灵性能量填充,你那点灵力不够塞牙缝的。
不一定。苏吾说。
什么不一定?
接鸟腿是接活的灵序链,天裂是接断的空间灵序链,苏吾慢慢说,本质上不都是接线吗?
句芒噎了一下。
那能一样吗?!他过了两秒才嚷嚷,一个活的一个死的!天裂那么大的口子,得用灵石撑住啊!
修书的时候,纸断了可以用纸补,布断了可以用线补,苏吾说,关键是补上,不是拿什么补。灵石是补,我自己的灵力也是补,只要能接上就行。
你这是歪理!句芒说,你以为灵序崩塌是大病,灵石是药,你那点灵力是白开水!白开水能治病吗?
试试呗。苏吾说。
试什么试!句芒急了,万一失败了天裂扩大怎么办?你灵力透支了怎么办?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出点事谁管你?
就试一下,苏吾说,不行就停。
他说试就真试了。
苏吾把手按在岩石上,闭上眼睛。掌心里放出灵力,顺着灵序感知探进天裂边缘。
裂缝里混着混沌之气,刺得他灵序感知有点疼。苏吾皱了皱眉,没收手。
他试着把自己的灵力抽成丝,像穿针引线似的,往裂缝边缘的灵序上勾。
你小心点!句芒还在念叨,别硬来啊……
苏吾没理他。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指尖那一点灵序上。
真的很难。
比接鸟腿难多了。鸟腿的灵序链是活的,有本身的韧性,接上了还能自己长。但天裂旁边的灵序链是断的、碎的,被混沌之气侵蚀得七零八落,像被虫蛀烂了边的纸,一碰就碎。
苏吾的手指越搓越快。
他没控制好力度,灵力冲太猛,碎了一小片灵序链,化作飞灰似的散了。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句芒立刻说,不行就不行吧,你这根本就不是这么个办法……
闭嘴。苏吾说。
句芒立刻闭上了嘴。
苏吾歇了两口气,重新来。
这次他慢了很多。不急着把灵力放出去,先在天裂边缘的灵序链上,像粘补似的,一点一点往里面探。遇到碎掉的灵序链,就用自己的灵力一根根接起来,补上去,再接着往深一点走。
这个过程很慢,慢得像修一幅烂得只剩渣渣的古画。
苏吾的额头开始出汗。不是热的,是累的。
灵力消耗得很快,比他预想的快得多。以前修天裂,灵石是主力,他只负责引导方向,像往墙上抹水泥,水泥是灵石的,他只是那个抹墙的。
但现在,他自己既是水泥,也是抹墙的。
苏吾就这么一点一点磨,磨了不知道多久。
那道巴掌大的天裂,被他磨得越来越小。从巴掌大,变拳头大,变小指,变针眼大……
最后一下。
的一声轻响。
天裂合上了。
苏吾猛地睁开眼,手从石头上滑下来,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草叶上,嗒嗒地响。眼前有点发花,手脚发软,像蹲久了站起来那种晕乎乎的,他赶紧用手撑住地面才没倒下去。
太累了。比连续修书三天三夜还累。
你……句芒的声音有点发颤,你还真给补上了?
苏吾没力气说话,点了点头。
你个怪物。句芒说。
跟之前说他学会视灵的时候,一模一样的语气。
苏吾喘了好半天,才缓过来一点。他撑着石头慢慢爬起来,腿还有点晃。
白猡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看他,鼻子一抽一抽的。
没事。苏吾摸了摸白猡的脑袋,声音有点哑。
白猡哼唧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心。
苏吾低头看石头。天裂已经没了,只留下一道浅白色的痕迹,像一道伤疤。灵序感知扫过去,完完整整连在一起,没有缝隙。
真的修好了。没用灵石。
你这……句芒好像还没缓过来,你这也太……
太什么?
太不讲理了。句芒说,从来没听说过有人能用自己的灵力补天裂的。你当你是山神啊?
山神是山神,我是我。苏吾说。
他坐在地上歇了会儿,感觉好了一点,但还是累。那种累不是皮肉累,是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累,跟熬了好几天夜似的,脑袋沉得慌。
这么修不行,苏吾说,太慢了,也太累了。
你还想怎么样?句芒嚷嚷,用自己灵力补天裂,你还嫌慢嫌累?你知不知道这要是传出去,多少人得疯了?
传出去干嘛?苏吾说,又不能当饭吃。
句芒被他噎得半天说不出话。
苏吾歇够了,站起来往回走,腿还是有点软。白猡跟在他脚边,一步一抬头看他一眼,好像怕他摔着。
回到山坳里,苏吾往地上一坐,靠在石头上闭眼睛。
句芒,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你说,要是我再练一练,是不是以后中等大小的天裂,我也能不用灵石就补上?
句芒沉默了一会儿。
理论上……他慢吞吞地说,是可以的。但你现在这点修为不够。你现在才识物境后期,能补上小型天裂就已经很离谱了。中等天裂?你想都别想,至少得通理境才有可能。
苏吾说。
而且非常消耗灵力,句芒说,你刚才补这么小一道,就累成这样。补中等天裂,你得直接把自己榨干了不可。
苏吾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句芒以为他睡着了,安静了半天,才听见苏吾迷迷糊糊地说:那就练呗。
练呗,苏吾的声音越来越小,多练几次……就熟练了……也不会那么累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没声了。
句芒没再说话。
山坳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白猡的呼噜声,还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句芒才轻轻嘟囔了一句:真是个轴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