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鹊山山系外围的第一天，苏吾就被一只鸡吓了。
也不算鸡。长得像鸡，但比鸡大一圈，毛色灰褐带点绿，走起路来昂首挺胸，一副谁都看不上的德行。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它有三个脑袋。
三个脑袋长在同一根脖子上，分成三岔，像一根甘蔗顶上发了三个芽。三个脑袋各转各的，左边的在啄地上的虫子，右边的在东张西望，中间的盯着苏吾看，眼神还挺凶。
……什么玩意。苏吾往后退了半步。
白猡倒是挺兴奋，拱着鼻子就往前凑。三个脑袋同时转向它，六只眼睛齐刷刷盯过来，白猡立刻怂了，缩回苏吾腿后面。
还行，你有自知之明。
苏吾蹲下来，慢慢靠近。灵序感知开着，他能看到这只异兽的灵序链比普通异兽复杂不少，三个脑袋分别连着三条灵序链，在躯干部位汇合成一条主链。三条分链各管各的，但配合得挺默契，像三股线拧成一根绳。
他伸手靠近鉴录范围。图志弹出条目。
尚鸟。鹊山山系特有异兽。状如鸡而三首，六目六足三翼。食之可治痈肿。灵序关联：三首灵序分链分别感知前方、左侧、右侧，合流后形成三百六十度感知网络。灵序状态：正常。
完整条目。
苏吾看着三百六十度感知网络这行字，琢磨了一下。三个脑袋各管一个方向，合在一起就是全视角。进化得挺合理，谁也别想从侧面偷袭它。
你挺厉害啊，他对尚鸟说。
中间的脑袋朝他叫了一声，另外两个继续各干各的。右边那个在梳理翅膀上的羽毛，左边那个又低头啄虫子去了。
苏吾注意到一个细节：尚鸟三个脑袋的灵序分链，在汇合点不是简单的三合一。那个位置有一个像枢纽一样的结构，三条分链在枢纽上交错、缠绕，再统一输出。因为这个枢纽，三条分链的信息可以瞬间共享，三个脑袋虽然各看各的，反应却是一体的。左边脑袋看到的，右边脑袋同时也能。
句芒，你看看它灵序链汇合那个点。
看到了。灵序中继节点，句芒说，尚鸟天生长这个结构。相当于自带一个信号中转站，三路信号进，一路信号出，零延迟。
灵序中继节点……
苏吾盯着那个节点看了好一会儿。他绕着尚鸟走了半圈，从不同角度观察那个枢纽结构的灵序波动。三条分链进入枢纽时还是各自独立的颜色，青、绿、蓝，在枢纽内部交织旋转，出来的时候变成了一条明亮的白线。
有意思。
他想起修书的时候，有些古籍用线装，有些用胶装。线装的书翻开每一页都能平摊，因为那根线是贯穿整本书的连接点，每一页都系在上面，受力均匀，用几十年都不会散架。胶装的书翻开中间就容易裂开，因为胶只是局部粘合，不如线装牢固。国图修复组的老前辈跟他说过一句话：线装是活扣，胶装是死扣。活扣能调能修，死扣裂了就完了。
这个灵序中继节点，就像线装书里那根贯穿的线。不是把三条链硬粘在一起，而是让它们活生生地交织，可以调整，可以伸缩，甚至可以断开再接。
他蹲在那里，搓了搓手指，脑子里在转别的东西。如果灵序链断裂了，能不能在断裂的地方也做一个类似的中继节点？不用灵石这种外部材料硬堵，而是用灵序本身的连接结构，像线装一样把断开的链重新穿起来。灵石是胶装，是死扣，只能堵不能修。如果有一种方法能做活扣呢？
一个很模糊的想法，还只是个轮廓，连边都看不清。苏吾没有硬想，把它搁在脑子角落里。修书修多了他就知道，有些思路急不来，你越使劲抓越抓不住，放一放，哪天它自己就冒出来了。
尚鸟活动了一下翅膀，三个脑袋突然同时转向同一个方向：南偏东，深山方向。六只眼睛一眨不眨，然后同时炸毛，发出尖锐的叫声。
嘎嘎嘎！
三张嘴同时叫，那动静比一只鸡叫响三倍不止，苏吾耳朵嗡了一下，白猡吓得差点摔跟头。
尚鸟叫完就跑，三个脑袋轮流探路，六条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钻进灌木丛不见了。地上只留下几根灰绿色的羽毛和一堆凌乱的脚印。
苏吾站起来，看着它消失的方向。
它怕什么？
南偏东方向有更强的灵序波动，句芒说，不是山神那个级别，但远超普通异兽。可能是一只高等级异兽，也可能是天裂。尚鸟的感知范围比你广得多，它先察觉到了。
苏吾打开图志地图看了看。南偏东方向确实有一个灰色的灵序断裂标记，距离他现在的位置大约四五十里。但他刚才鉴录尚鸟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尚鸟三首灵序链的指向不仅仅是那个断裂点。它的主链指向更深处，比灰色标记更远的地方，一路延伸到地图边缘，延伸到他的灵序感知覆盖不到的区域。
它的灵序主链指向的不是那个断裂点，苏吾说，更远。往深山去的。
你看得还挺细，句芒顿了一下，尚鸟的灵序主链跟鹊山山系的核心灵序链相连。它指向的方向，是鹊山灵序的主干道。顺着那个方向走，能到山系的腹地。
腹地有什么？
山神的居所。更多高等级异兽。更大的天裂。句芒停了停，和你现在承受不了的东西。
苏吾没接话。他在地图上沿尚鸟灵序主链的方向画了一条线，用浅蓝色标注。
我就画个线，他说，又没说现在就去。
图志空间里，地图上多了一条浅蓝色的线，从他的位置延伸到鹊山深处，标注着尚鸟灵序主链方向。
他坐在石头上掏出午饭。腌肉快见底了，红薯干也不多，图志空间剩下的干粮顶多再撑两三天。白猡在旁边啃野草，啃得津津有味。
你倒是好养，苏吾看了它一眼。
白猡哼了一声，嘴都没停。
苏吾嚼着红薯干，脑子里还在想那个灵序中继节点。线装书的线，尚鸟的中继节点，断裂的灵序链。三个东西搅在一起，像有什么联系，但他说不清楚。
没关系，先记住，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他看了一眼地图上那条浅蓝色的线。路在那了。走不走，什么时候走，以后再说。
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