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吾走的那天早上，陈婆站在村口，手里攥着一包东西。
干粮，她递过来，路上吃。
苏吾接了。沉甸甸的，用油纸包着，打开一看，是腌肉和红薯干。够吃好几天的量。
谢谢陈婆。
别谢，陈婆摆手，你要是能治好山里的毛病，比谢我强。
苏吾点头。他没说一定能治好，但他会试。
老陈没来送。但苏吾出门的时候，看到他家院子门口放着一双草鞋，新的，比他脚上这双结实。旁边压了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走路。
苏吾笑了一下，换了鞋。
白猡在前面跑，时不时回头看他，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这小东西在青阳聚待了几天，伙食太好，明显胖了一圈。
出了村往南走，路跟往东北不一样。东北方向是荒山枯林，灵序断裂严重；往南则是另一番景象，山势渐高，树越来越密，灵序链也明显比东北方向健康。
这条路对，句芒说，灵序链往南走越来越稳。你要找天裂的话，得绕过这片稳的，往更深的地方看。
我知道。先往鹊山方向走，路上边看边记。
嗯，你现在是记录者了嘛。
苏吾翻了个白眼，我说了就是修书的。
行行行，修书的巡检的随便你。
路不好走。
招摇山往南没有现成的道，全是灌木和碎石坡。苏吾摔了两跤，第一跤踩到青苔滑倒，第二跤是被树根绊的，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白猡回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微妙的鄙视。
你看什么看，苏吾揉膝盖，你四条腿我两条腿，能比吗？
白猡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跑。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苏吾开始习惯节奏了。识物境界的灵序感知在这种情况下特别好用，他能提前判断哪段路灵序稳定、哪段有断裂风险。灵序断裂的地方往往地质也不稳，石头松动、土质松软，走上去容易塌。他绕开那些区域，专挑灵序链结实的路走。
比导航还好使。
中午的时候他找了个山洞休息，啃了两块红薯干，喝了口水壶里的溪水。白猡在洞口趴着晒太阳，耳朵一抖一抖的，像在听什么。
句芒，鹊山还有多远？
按你这脚程，大概三四天。前提是你别再摔了。
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我说的是实话。你身体素质太差了，得练。
苏吾没搭话。他知道句芒说的是对的。在修复室坐了三年多，每天除了坐着就是坐着，体力基本为零。到了这地方之后天天爬山涉水，腿疼是常态，但他没什么办法，总不能让白猡背他。
下午继续走。
灵序感知扫着周围，苏吾发现一件事：越往南走，异兽越少。不是完全没有，而是密度低了。招摇山核心区域异兽扎堆，大概是因为灵序链密、食物多；到了外围，灵序链稀疏了，异兽也跟着少。
走了大概又两个时辰，灵序感知突然扫到了一个信号。
不是异兽那种躁动的信号，是稳定的、偏弱的，但一直在移动。苏吾停下来，仔细感知。
南偏东方向，大概半里地，有个灵序源在慢慢往高处走。
有东西，苏吾压低声音，我去看看。
他猫着腰摸过去。白猡也紧张了，鼻子贴地，脚步放轻。
拨开一丛灌木，他看到了。
那东西长得像羊，但比羊大一圈，灰白色的毛，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像扇子，四只耳朵竖着转来转去，最离谱的是眼睛长在背上，两颗黑豆一样的眼球在他背上盯着苏吾看。
对，背上的眼睛在看人。
苏吾蹲在灌木后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造物主是不是设计的时候图纸拿反了？
他伸手触碰灌木的叶片，青纹亮起，鉴录启动。
图志弹出条目。
猼訑。状如羊，九尾四耳，目在背。见则郡县大水。灵序属性：水系关联，与水源灵序链深度连接。行为特征：向高处移动预示水患，向低处移动预示干旱。灵序状态：正常。
苏吾盯着这条目看了半天。
见则郡县大水是什么意思？这东西出现在哪，哪就要发洪水？
句芒，这个见则郡县大水，是它带来洪水，还是它能预判洪水？
预判，句芒说，猼訑对水源灵序链的变化极其敏感。水系灵序异常的时候，它能提前感知到，然后往高处跑。所以你看到它往高处走，说明水源灵序出了问题，近期可能有山洪。
苏吾抬头看了一眼那只猼訑。它确实在往高处走，不紧不慢地，灰白色的身影在树丛间移动，九条尾巴拖在身后。
往高处走。近期可能有山洪。
白猡，我们也往高处走。
白猡看了他一眼，似乎在问为什么。
那个长眼睛在背上的家伙往高处跑，说明这附近的水系灵序不太对。我们不跟着跑，万一真来山洪，就只能在河里游泳了。
白猡大概没听懂，但看到苏吾开始往上走，也跟着走了。
苏吾选了一条沿山脊走的路。灵序感知确认这条路的灵序链还算稳定，两侧的山坡上灵序断裂不明显。他走得不快，但走得稳。
猼訑的预判确实准。大概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他听到远处传来闷响，不是打雷，是水声。山洪。水量不大，但从一条干涸的溪道里突然涌出水来，冲走了不少碎石枯枝。
如果他刚才沿溪走，现在大概已经湿透了。运气不好可能被冲出去几十米。
谢了，长眼睛在背上的兄弟，苏吾自言自语。
他把猼訑的条目在图志上标了个重点：可预判水患，行走时注意其移动方向。
傍晚的时候，苏吾找了个避风的山坳过夜。生了一堆火，把腌肉用树枝串了在火上烤。肉香飘出来的时候，白猡立刻精神了，蹲在火堆边眼巴巴地看。
等会儿，还没熟。
白猡哼了一声，但没走。
苏吾一边烤肉一边翻图志。今天新收录了猼訑，加上之前的白猡、祝馀草、狌狌、旋龟、鹿蜀残缺、育沛树、未知异兽残缺、狌狌侵蚀态、灵石、天裂，一共十一个条目。
不多，但每一个都有用。狌狌的条目帮他躲过围攻，育沛果帮他救了青阳聚，灵石帮他封了天裂，猼訑的条目帮他避开了山洪。
知识就是力量，这话一点毛病没有。
句芒，明天继续往南？
嗯。过了前面那座山头，就是鹊山山系的外围了。那边的灵序链比招摇山复杂，异兽种类也更多。你小心点。
知道了。
苏吾撕了一块肉扔给白猡，白猡叼住嚼了两口，尾巴摇了摇。
他靠在石头上，看着火堆发呆。
离开青阳聚的时候，心里其实有点空。虽然才待了几天，但那是他穿越以来第一个有人的地方，有热粥喝、有炕睡、有人叫他苏先生。
可他不能留。
天裂在那，灵石撑不了多久。灵序断裂从南往北蔓延，后面还有更多的虫眼等他去找。他是修理工，活没干完不能歇。
明天继续走，他对白猡说。
白猡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哼了一声。
苏吾笑了，合上眼。
明天往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