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唤褚掌柜的安排定在当天下午。
骆松带着两个人去到西城那间杂货铺时,铺子生意清淡,褚掌柜正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几名便衣朝这边走来,他捏烟杆的手微微一顿,神色瞬间收敛,不慌不忙把烟锅在青石台阶上磕净烟灰。
“褚掌柜,跟我们走一趟,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
褚掌柜没有吵闹,安静落锁关门,把钥匙托付给隔壁修鞋摊的老师傅照看铺子,随后跟着外勤上了车。
审讯室狭小简单,墙皮斑驳,屋内只摆一张木桌、两把椅子。褚掌柜坐下后脊背微弓,双手规矩放在膝头,看着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小生意人。
可刚一开始问话,他句句打太极,刻意避重就轻。
“我就是守着铺子卖点油盐针线的小买卖人,啥大事都不知道。化肥是公家统配的紧俏物资,我一个开杂货铺的,哪里能沾得上边。”
闵舟摊开笔录本,语气平和,没有半分逼压:“老柴你认识吧?他多次来你店里中转货物,每次提货,都是你负责传话对接。”
褚掌柜垂着眼皮摇头:“不认得,没听过这个名字。街坊客人来来往往,我记不住那么多人。”
“三月上旬那批问题化肥,走的就是你这条链路。”骆松轻轻推过笔录,“物资从物资局截出,先运到你家后院暂存,再由老柴分批拉走散卖。”
即便话说到这份上,褚掌柜依旧咬死不认,只说自家后院常年堆的都是柴火、麻袋,从来没有存放过化肥。
双方僵持许久。
骆松耐着性子放缓语速:“我们已经去过李家坳几个公社核实,账面上的物资差额、公社会计的证词,全部取证完毕。老柴也已经如实交代,每次接头、等候提货,全靠你中间传话安排。”
褚掌柜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抖,心底已然慌乱,嘴上仍旧硬撑:“他的话作不得数,我确实没做过这些事。”
闵舟看着他,语气更缓和几分:“你只是中间搭桥的中间人,不是真正的源头。没必要把所有罪名都扛在自己身上。真正拿大头、掌源头的人在上面,你只是跑腿传话,不值得替别人背全部黑锅。”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褚掌柜的心思。
他指尖反复摩挲裤缝,心里反复权衡。老柴已经落网、账目缺口确凿、警方证据齐全,隐瞒早已没有意义,他只是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沉默良久,褚掌柜终于松了口,声音压得很低:“我……我只是帮人捎几句话,没捞多少好处。真正找我做事的,是物资局的陆科长。
他从不亲自露面,每次都是托来店里买东西的熟客捎口信,什么时候收货、什么时候让老柴拉货,全是他远程安排。”
骆松和闵舟对视一眼,不动声色继续追问:“你们长期对接,就从来不留字条、单据之类的凭证?”
“这人谨慎得吓人,从来不写字、不留痕。”褚掌柜如实交代,“要么托人带话,要么在路上远远碰面交代两句。他反复叮嘱我,半点纸片都别留,谁都抓不住把柄。”
至此,整条黑市中转链路的关键环节,彻底打通。
外勤将褚掌柜的口供整理完毕,第一时间送到何大明办公室。
孙光大看完笔录,长长松了口气:“褚掌柜终于开口了,直接咬出陆科长。现在老柴、褚掌柜两份口供完全对榫,再加公社证言、账册差额,证据链基本成型。”
何大明逐字看完笔录,神色依旧沉稳:“口供虽然对上了,但还差最关键的一环。陆科长熟知我们办案流程,心思缜密、反侦察极强。没有他本人的亲笔供述,卷宗终究存在缺口,不够闭环。”
“那我们立刻二次传唤陆科长?”
“嗯。”何大明点头,“两人分开关押、互不知情,现在把褚掌柜的证词摆到他面前,刚好可以彻底攻破他的心理防线。”
预审室内光线偏暗,头顶一盏吊灯垂落,光圈稳稳罩在桌面。
陆科长一身灰色中山装熨帖平整,脊背挺直,姿态依旧从容自持。
见何大明、孙光大推门进来,他只淡淡抬眼,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慌乱。
“又找我问话?上次该交代的我都交代清楚了。”陆科长声音平稳,指尖轻搭桌沿,“所有调拨流程都是按规矩执行,哪里有问题,你们可以直接查账。”
何大明落座,将一份笔录复印件轻轻推到他面前,安静注视着他,没有率先开口。
陆科长目光扫过纸面“褚掌柜”三个字,眼皮微不可察地一跳,面上却依旧强装镇定,扯了扯嘴角:“我不认识什么褚掌柜,他的口供和我无关。”
“西城杂货铺的褚掌柜。”孙光大微微前倾身子,语气低沉笃定,“他已经全部交代清楚。跟你搭线的起始时间、每一批农资中转的细节、你们的分成方式、夜间接头的地点,时间、过程、细节,全部对应得上。”
陆科长喉头滚动,心底的镇定彻底裂开一道缝隙,嘴上仍旧硬辩:“这是他蓄意攀咬!是他自己倒卖物资败露,想拖我这个干部垫背!”
“是不是攀咬,细节说了算。”何大明看着他,语气清淡却字字锋利,“他连你每次接头专走物资院后墙窄巷、常年随身带一本牛皮小本记录、提前通风报信让他藏货避查的细节,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吊灯光影落在陆科长脸上,眉骨处阴影沉沉。
他桌下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原本提前想好的所有托词,瞬间全部堵在喉咙里。
“我在物资局任职多年,犯不着冒这么大风险牟利。”他底气越来越弱,声音明显压低,“单凭旁人一面之词,定不了我的罪。”
“绝非一面之词。”何大明接连抽出几份材料摆上桌,“褚建军口供、仓储耿仓管笔录、公社实收回执,多条线索完全闭环。账册缺口、出库记录、中转链路,人证物证俱全。”
陆科长盯着满桌材料,长久沉默。
屋内只剩墙上挂钟滴答作响。
他一直笃定,只要自己死咬不开口,仅凭旁证无法钉死自己。可他万万没想到,褚掌柜会把所有隐秘细节全盘托出。
多年硬撑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他缓缓垂首,肩膀垮塌,先前那股沉稳自持的姿态荡然无存,声音沙哑无力:“……是我。”
“那几年农资紧缺,黑市价格高,我一时贪念上头。仗着手里掌握调拨权限,偷偷开辟暗线牟利。一开始只是小打小闹,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再也收不住手。”
孙光大、何大明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陆科长闭了闭眼,继续如实交代,从暗中截留物资、伪造回执平账、规避月度核查,到与褚掌柜、褚建军分赃的全部过程,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
供述完毕,何大明递过笔:“核对笔录无误,签字画押。”
陆科长接过笔,指尖微微发颤,一笔一划签下名字、按上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