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还悬在满场头顶。
凭你两个字，问的不光是配不配。
问的是，你拿什么，站在满场的正当中。
江渎广源王把后半句，补上了。
“凭你，也配。”
“替北境长城说话。”
声气还是淡的。
淡归淡，这一问的分量，满场掂得出来。
一座城的名头，不是谁都能往自己身上挂的。
挂上了，就得扛。
扛不动的，这一句问话，就能压垮。
北境长城，妖蛮倾了举族之兵，千年没撼动的城。
压着北地的，是它。
护着北地的，也是它。
满场的灯照着正当中。
四渎这一列，等他答不上来。
剑庭这一列，也等。
满场没人觉得，他答得上。
一座城的分量，压在一个后辈身上，怎么答，都轻了。
沈剑心望向开口的那一位。
四渎之首，坐得最正的那一位。
他望着，望了一息。
他笑了。
笑得很淡。
满场几百道目光压着，这一笑，没带半点锋。
像是把那一问，当了一件寻常事。
“能不能代表。”
“此时此刻。”
“只有我在。”
三句话，不快。
一句，是一句。
他没说能。
也没说不能。
他说的是，只有我在。
这话，没法驳。
满场谁也变不出第二个北境来的人。
满场听着，这三句里，没有一处是硬的。
北境不在这一张桌上。
他到了。
到了的人，就有开口的份。
这个份，不是谁给的。
是他自己站在满场正当中，站出来的。
何况。
“我在枯荣面前。”
“说得上几句话。”
这一句出口，四张案后的坐相，齐齐变了。
枯荣。
这两个字一出，满场换了一种静。
先前那一静，是杀意压出来的。
这一静，是名头压出来的。
枯荣是谁。
镇守北境长城，千年。
隔绝妖蛮南侵的，真正的存在。
可以说，北境能到今日还立着，凭的，就是他一位。
这世间，少有的顶峰至高之一。
没人知道他图什么。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仿佛自囚一般，在城头，一步不退。
妖蛮的人马，换了一代又一代。
城头的守军，换了一茬又一茬。
北境长城真正的障碍，从头到尾，只有一个。
枯荣。
大祖倾了举族之兵，撼了这么多年。
撼的，就是这两个字。
千年前，还没有那座城。
妖蛮的马蹄踏到哪里，北地的人，就退到哪里。
后来城立起来了，城头站着那一位。
北地的人，才在这座城身后，住了下来。
能在这样一位跟前说得上几句话的，是什么人。
这一句，他说出口，满场没一个，当他在吹。
斩过素衡的剑，用不着吹。
这一句，落进四渎耳朵里，就绝不是几句话的事了。
面前这一袭青袍，斩过素衡。
无论他这一身看着如何，四位龙王，都不容小觑了。
四渎这一列，心思更乱了。
先前，是妖蛮大祖传信。
要四渎龙王，率水裔出手。
又先来这一趟剑庭，定某些事宜。
如今看来。
剑庭留着的，是这样一位存在。
门槛上，还坐着一位蜀山的首徒。
这剑庭，到底存着什么心思。
大祖的信上，写得客气。
借的是刀，许的是水。
四渎应了，才坐到这一张桌上。
坐到这会儿，桌上一样一样，全出了他们的意料。
四位揣摩了一夜，越揣摩，越不透。
江渎广源王看向最上首。
晏迟，迟迟没有表态。
从报名，到枯荣，到如今。
案上那把剑，横着。
横了半夜的剑，连剑主人，这一会儿，都像睡过去了。
最上首一言未发。
他等不得这一位了。
转头，朝正当中，开了口。
“你想如何。”
沈剑心的头，微微低下。
像是想了想。
他想的，是怎么保住北境长城。
是怎么，让这一场，少死一些人。
可是想着想着，想到的，是一个死局。
死局就是死局。
这一张桌上，每一张脸，都揣着自家的心思。
心思里，没有北境的活路。
说这一仗会死很多人？
满场坐着的，都是久坐在天上的人。
死很多人这一层，他们早想到了。
想到了，还坐在这儿。
就没人在乎。
在乎的，坐不到这一张桌上。
能坐上来的，早把在乎两个字，磨没了。
说自己手中有剑，以命还命？
他此刻的斤两，他自己清楚。
在座这些位，修为通神，皆是仅次于玄相的巅峰存在。
玄相，是修行的尽头，传说的那一档。
差一步的，就站在他面前，坐了一整排。
他这一条命，拼出去，换得了几个？
这一条路，也绝。
两条路，全绝在了他低头这一会儿。
他抬起头来。
北境的底，本不该在这一张桌上亮。
亮出来，北境就少了一层最后的护身。
可他等不了那许多了。
城要是没了，底牌亮给谁看。
缓缓开口。
“诸位要的，是北境。”
“那不妨，先听一件事。”
“北境各处，早已埋下了离火之种。”
“那种火一引。”
“烧出来的烈焰，灼的，是神魂。”
“这样的火，久久不熄。”
“妖蛮大军，便是破了长城。”
“得到的，也是一块寸草不生、过不去的地方。”
“到那一日，整个北境，一片火海。”
“整个北地，沦为无生无灵之地。”
“两败俱伤。”
“更别说渭水。”
“这一场火，多半把渭水，也烧干了。”
四渎那一列，全震了。
离火之种四个字，四位龙王，没有一个听说过。
这样的手笔，这样的事，他们竟全然不知。
水裔要的，是水。
北境烧成一片火海，他们这一趟，图什么。
四位龙王这一会儿，连杀意都顾不上了。
剑庭那一列，神色平静。
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
知道，还照旧把四渎往北境引。
剑庭这一手，四渎这一会儿，才咂摸出味来。
“大祖。”
“和你们剑庭。”
“是不是也知道。”
开口的，还是江渎广源王。
这一问，问得极冷。
大祖传信，要四渎出手。
若是连大祖，都早知道北境埋着这样的东西。
四渎这一趟，是替谁趟火？
这一问题，问出去，满场没一个人接。
接不了。
接了，这一场会，就得散。
满场竟是没有人，怀疑这一袭青袍说的是假的。
这样的事，编不出来。
敢在这一张桌上编北境的底，更编不得。
静了这一会儿，有人笑出了声。
“呵呵。”
河渎灵源王冷笑着，开了口。
“好狠的手段。”
“宁愿自伤一千。”
“是你们会干出来的事情。”
这一句你们，指的是北境。
是把整个北地拖进火里，也不叫人拿走一寸的狠。
这一句是骂。
骂里头，带着三分服。
自伤一千的手段，四渎学不来。
所以他们，才怕。
沈剑心没接这一句。
他只把要说的话，说完。
骂他的话，他接不住，也不用接。
他要说的，比这一句骂，重。
“我在此处。”
“诸位如果决意出手，我自然不会坐视不管。”
“虽说诸位修为通神，各有手段。”
“但沈某亦有自信。”
“换命几人。”
“只是这一件事。”
“还请四位，好好斟酌。”
“斟酌清楚。”
“要不要换一个，根本拿不到的北境。”
这一番话，说得不重。
每一句，都压手。
话，到这里，说完了。
他朝外走。
满场的灯照着他，他谁也没再看。
两列席案上，几百道目光，跟着这一袭青袍，从场心，跟到门口。
没有一道，动。
走过两列席案，一步一步，朝门口去。
门槛上那一位，还坐着。
他朝她，看了一眼。
她起了身。
抬手，拍了拍黑色袍子。
满场看着她起身。
黑袍上，没沾着尘。
她还是，一寸一寸，拍了拍。
跟他，一前一后，出了门。
议了半夜的会，散了两条身影。
满场，竟是没有人阻拦。
夜风灌进来，满场的灯焰，晃了一晃。
议了一夜的场，这一会儿，空出一条道。
门外的夜色，把两条身影，收了进去。
沈剑心走在前头。
他把自己能说的，都说了。
剩下的事，只有剑。
真要出剑，那便出剑。
只是出了这道门，他更头疼的，是另一件事。
蜀山的那一位，悬剑老人。
到底在他身体里，种下了什么。
为什么到如今，还不知道。
那一段记不清的话里，老人给的东西，还在他身体里沉着。
沉在哪儿，什么时候浮上来，他不知道。
悬剑老人的东西，从来不白给。
一定，是落在某个时刻。
甚至，落的，都不是眼下这一时刻。
也就是说。
还不到他舍弃性命、出那一剑的时候。
那一剑，该在哪里。
落在什么时候，才合适。
北境的火种埋在地底下，他的火种，埋在身体里。
哪一颗先烧起来，没人告诉他。
这两颗种，一颗焚世。
一颗，说不定要他的命。
沈剑心从未如此茫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