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叶从柳府飞回听澜阁，落在院中。
清辰正坐在石桌旁，脊背微微前倾，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说话时目光低垂，像一个永远不会逾矩的好学生。
林叶喊了一声：“大师兄，好久不见。”其实谈不上好久。可清辰抬眼望来的那一瞬，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林叶差点以为是错觉。
就是那一闪，让林叶心里生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陌生。
清辰站起身，笑容温润：小师弟。如烟师妹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林叶微微一笑，招呼他坐下：师兄，看见我就问如烟，怎么不问我？
听见林叶直接称呼“如烟”而非“三师姐”，清辰的笑容顿了半拍。很短，短到常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林叶的目光一直钉在他脸上。
清辰没接那个话茬，看向林叶，语气随意：听说小师弟和三师妹成婚了？恭喜。
还没正式成婚，只是有了名分。
清辰笑了笑，端起茶杯：三师妹性子烈，当年在岛上谁也看不上，没想到被你收服了。小师弟的本事，果然比从前大了。
比从前大了几个字，咬得轻，却正好能让林叶听见。
林叶面色不变：清辰师兄过奖了。是师姐收服的我，不是我收服的她。
清辰捏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面上依旧温和。
林叶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大师兄这次下山，打算待多久？
看情况。雾隐岛待久了，想四处看看。
林叶放下茶杯：师兄，路上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
异常？没有。京城挺热闹的，就是人多。
林叶微微点头：说起来今日我出门时，感觉有人跟着自己。师兄出门的时候小心点，这京城不太平。
清辰神色不变，后知后觉地皱了一下眉头：你觉得是什么人？
林叶的目光锁住他的眼睛，不放过瞳孔的任何一次收缩：“不知道。但能让我察觉不到的，此人修为至少是武圣，精通隐匿手段。”
清辰回视他，两息之间，两人的视线像两柄剑在空中碰了一下。
武圣级的隐匿高手，大靖都不多吧。若是冲着师弟来的，怕是来者不善。
林叶捕捉到一个细节，他说来者不善的时候，嘴角似乎上扬了一下，弧度很小。
清辰又坐了一会儿，问了些岛上的旧事，言语间处处妥帖。
林叶应付着，心里却在一笔一笔地记账，哪句话说得太圆，哪个眼神落错了地方。
清辰起身告辞：师娘，我先去找地方落脚，改日再来拜访。
住听澜阁吧，还有几处院落空置。
清辰犹豫了一下，眼神下意识飘过苏灵汐胸口，又快速移开，只有林叶发现，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占有欲。
这……方便吗？
行了，跟师娘客气什么，就住这儿。
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师娘。
他这声道谢说得极为得体，躬身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不多不少，恰好是晚辈对长辈应有的礼数。
可正是这份“恰好”，让林叶心里的疑虑又多了一分。
林二丫带清辰去了听澜阁后面的一处院落。清辰走在她身后，目光紧紧盯着她的背影。
林叶站在院中，眉头皱了一下。看灵汐那一眼，盯着妈背影……大师兄，你藏得再好，眼睛是藏不住的。
清辰走后，林叶坐在石凳上，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苏灵汐没有抬头，手里的菜又择了一根，才开口：刚才说的话，是在试探他？
嗯。昨夜我看到一道血色身影飞过听澜阁，今日又有人跟踪我。恰好大师兄上门，未免太巧合了。大靖武圣只有五位，除了赵氏老祖和天机阁武圣没人能做到。天机阁那位还在秘境游览。
清辰在雾隐岛时对你们几个师弟师妹都挺好的，为人谦逊有礼。他在岛上……威望比你父亲还高。会不会是你的错觉？
林叶沉默了一下。
威望比爹都高，这句话本身，就值得咂摸。
他摇摇头：希望我猜错了。真要是他，那就有点可怕了。
苏灵汐拍了拍林叶肩膀，端起择好的菜往厨房走，走了两步补了一句：不管是谁，小心点总没错。
林叶看着她的身影，忽然觉得有些累。怀疑师兄、防备暗处的敌人、应付柳家那群人……这一天下来，脑子没停过。
他需要一点放松的时间。
于是他跟着进了厨房，关上了门。
苏灵汐回头：夫君，你关什么门？
林叶从背后搂住她：灵汐太美了，夫君想看看你。
他低头看着苏灵汐超标的身材，又想起刚才清辰看苏灵汐胸口的那一眼，但他没有说。
苏灵汐在他下巴蹭了蹭，仰起脸：怎么突然夸我？
林叶低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苏灵汐脸一红：讨厌！真流氓，就不能在房间吗？
不一样。你们都没易姐姐乖，我说在哪易姐姐都配合。
苏灵汐咬了咬唇：行，你别说了，你……快点……我怕有人来。
厨房的门关上了。
灶膛空着，锅碗瓢盆安安静静地码在架子上。可厨房里渐渐响起了一些不属于做饭的声音。
厨房里的动静渐渐平息时，窗外的日头才挪了一小格。
柳如烟落在院中，四下扫了一眼，没看见人，倒是听见厨房方向有些不同寻常的声响。
柳如烟推门的动作僵在原地。
“……你们俩，还真是不挑地方。”
她别过脸去，补了一句：“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在外头把风。”
林叶转头看见柳如烟，他没慌。苏灵汐被吓得身体一震颤栗。
苏灵汐嗔怪：都怪你，非要……
她急忙整理好衣服，头也不抬地跑出厨房。
林叶走出来抱住柳如烟：师姐，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没和岳父大人多说会儿话？
师兄不是来了吗。我不回来看看，显得我不懂礼数。
嗯，师兄被妈安排在后面第六座院落。
柳如烟点头，看向他：你跟我一起去。
林叶紧紧拉住她的手。
柳如烟低头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你今天怎么了？拉我这么紧，你是发现什么了？
林叶老实点头：你那么聪明，猜猜看。
柳如烟沉默了一瞬。“我感觉，你和我所想的，应当一样。”
“去看看他在不在。”林叶压低声音，“人在院里，就当作正常探望；人不在，那就有意思了。”
两人并肩往清辰住处走去。
听澜阁后面第六座院落，院门虚掩。
林叶和柳如烟并肩站在院门外，两人都没有立刻推门。
柳如烟侧头看了林叶一眼：你说他在里面做什么？
不知道。
他抬手，推开了院门。
院中空无一人。
桌上的茶还温着，茶烟袅袅，笔直上升，在寂静的院子里散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