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浩宇的声音虽然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凑合过呗。”
她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了很多画面:
佘山教堂前他递给她糖葫芦,说“那你的人生赚到了”;深夜电话里他说“你让我觉得自己活着”;他说“你开店我帮你”,她说“我信自己”,他愣了一下说“你这句话我妈从来没说过”。
言犹在耳,心已变了。
她曾经以为那些瞬间是真的,现在她知道了。那些瞬间也许是真的,但“真的”不代表“持久”。
他那一刻的感动是真的,但他的懦弱和自私也是真的。他只是被她身上那种他没有的东西吸引了一下,像被一盏灯晃了一下眼睛。晃过了,就算了。
他不是她以为的那个人。从来都不是。她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推开,像推开一堆没用的废纸。
她低头看了看掉在地上的袋子和点心盒子。旗袍盒子压扁了一个角,纸袋的提手断了一根。点心盒子摔裂了,碎渣洒了一地。
她弯腰,把旗袍盒子捡起来,塞回纸袋。纸袋的底部已经裂开了,她把盒子抱在怀里。然后把点心盒子捡起来,盖子已经摔开了,碎渣洒了一地,她用盖子盖住,用手捏着盒子的边角,碎渣从指缝间漏出来,掉在她的鞋面上。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放慢镜头。每做一件事,都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一个告别的仪式。
房间里的笑声停了。
张浩宇转过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脸上的表情从悠闲变成了僵硬,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嘴角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就那么僵在脸上,像一张贴歪的面具。他的眼睛睁大了,瞳孔收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
琳琳也看到了。她从张浩宇胸口爬起来,动作很快,头发甩了一下,慌忙拉上肩带。脸涨得通红,低着头,手忙脚乱地在床上找自己的内衣内裤,还有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团成一团扔在床尾。
三个人,六只眼睛。空气像被冻住了。钟表的滴答声变得格外响,咔嗒、咔嗒,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她的太阳穴。
崔红梅看着张浩宇,张浩宇看着她。
几秒钟,像几个世纪。
“红梅——”张浩宇坐直了,声音发紧,“你怎么回来了?”
“我回来拿点东西。”她说。
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那声音从她嘴里出来,像是另一个人的,不是崔红梅,更像是一个没有灵魂,只有躯壳的假人。
张浩宇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琳琳已经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脚趾头蜷着。她把裙子抱在胸前挡住自己,不敢看崔红梅。
崔红梅回过神看着她。
她想起昨天,不,是前天,她在笔记本上写的那行字:“没有了。”
是的。没有了。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期待。什么都没有了。
“你们继续。”
她说完,转身走了。
她没回自己的房间。她拎着东西下楼,换鞋,开门,走了出去。每一步都很稳,没有跑,没有慌。鞋底踩在地板上,嗒嗒嗒,节奏均匀。
院子里,阳光很好。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晃,斑斑驳驳。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树的味道。几只麻雀在草地上跳来跳去,啄食着什么,被她惊飞了。
她站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动。
然后往外走。
走出别墅区的大门,走到外面的马路上。路两边是佘山的树林,松树和柏树,叶子深绿,风吹过去沙沙响。她一直走,走到公交站台,坐下。
手里还拎着那个袋子和点心盒子。旗袍的盒子压扁了一个角,纸袋的提手断了一根。点心盒子摔裂了。
她坐在站台的长椅上,把点心盒子打开。里面的蝴蝶酥碎了好几块,她像一具僵尸,无意识地把碎的捡出来吃掉。嚼了两下,咽下去。蝴蝶酥是甜的,但嘴里是苦的。
她又拿了一块绿豆糕,咬了一口,太干了,噎得慌。
她吃完碎的点心,把盒子盖上,放在旁边。
然后她看着马路上的车来车往,发了一会儿呆。
眼睛有点酸,不是想哭,倒像是那种被风吹了之后的本能反应。她眨了眨眼,酸意退下去了一点,又涌上来。
她没让它们流出来。她仰起头,看着天。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她在想此时的思维异常冷静,不是想“为什么”,是想“接下来怎么办”。证据已经够了。聊天记录、照片、生意对话,全部存在邮箱里。
周律师的联系方式在手机里。
她不需要哭。哭是给在乎你的人看的,她已经不在乎了。
手机响了。张浩宇打来的。
屏幕亮了,他的名字在上面闪。她看着那个名字,没接。
又响了。还是没接。
第三次,她接了。
“红梅,你在哪?”张浩宇的声音很急,喘着气,像是在跑。
“外面。”
“你听我解释,那个——”
“浩宇。”她打断他。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不需要解释,我不想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
“你先回来,我们好好说——”
“我转转。晚上回去。”
她挂了电话。
崔红梅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暗了。黑屏上映出她的脸,模糊的,但那个轮廓的下巴是抬着的。
她没有哭。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马路对面,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八里村那边的那个城中村。”她对司机说。
到了八里村,一些地方已经是工地。这里有几处棚户区已经完成征地,陆陆续续开始改造建设了。
她就像一个丢失了魂魄的人,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从头开始”发廊的时候,她遮面而过,就如人流中的影子。在这片熟悉而又陌生的街道上,她看着行色匆匆的路人,心中冒出一句无奈的叹息:“真的回不去了。”
崔红梅走进别墅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玄关的灯亮着,鞋柜旁边那双红色高跟鞋不见了,只剩下张浩宇的棕色皮鞋和她自己那双磨了皮的旧单鞋,一左一右,像两条平行线。
鞋柜上多了一个烟灰缸,里面有三个烟头,烟灰散在台面上。
客厅里,李秀兰不在。电视关着。厨房里没有灯光。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空房子,只有冰箱的压缩机在嗡嗡响。
崔红梅换了鞋,把袋子和点心盒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旗袍盒子压扁的那个角她用手撑了撑,再也没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