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1月,魔都入秋了。
佘山的树叶开始变黄,风一吹,哗啦啦掉一地。院子里的桂花树谢了最后一次花,枝头光秃秃的,像一个人剃光了头。刘阿姨每天早起扫落叶,扫成一堆,装进黑色垃圾袋,一袋一袋码在墙角。
张浩宇回来得越来越晚了。
有时候是凌晨,有时候是第二天早上。崔红梅不问他去了哪里,他也不会主动说。偶尔在楼梯上碰见,他点点头,她让到一边。两个人像住在同一栋楼里的陌生人。
客厅的茶几上多了一个烟灰缸。以前没有的。张浩宇开始在家里抽烟了,烟灰弹得到处都是,茶几面上经常留下一圈烟灰渍。崔红梅每天擦,擦完第二天又有。
李秀兰有一次从楼上下来,看到茶几上的烟灰,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她拿起烟灰缸,走到垃圾桶前倒掉,啪嗒一声,烟头和烟灰落进桶里。
“浩宇最近是不是压力大?”她问崔红梅。
“不知道。”
“你是他老婆,你不知道?”
崔红梅满脸无奈,没接话。
李秀兰把烟灰缸放回茶几上,手指在缸沿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男人忙是好事。闲着才出问题。”
崔红梅点了点头。
12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张浩宇难得没有出去应酬。
他在书房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崔红梅在楼下听不清。但李秀兰听清了,她端着一杯茶从走廊经过,脚步慢了下来。
“下周三?下周三不行……我说了不行,我家里有事……你帮我推了……”
李秀兰站在书房门外,端着茶杯,没有敲门。等张浩宇挂了电话,她才推门进去。
“浩宇。”
“嗯。”张浩宇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亮着。“什么事?”
“你下周要去哪?”
“一个饭局。北京的客户。”
“年夜饭呢?”
张浩宇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关掉了某个页面。“年夜饭不是还有一周吗?到时候再说。”
李秀兰把手里的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咚的一声。她在他对面坐下,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浩宇,我有话跟你说。”
“说啊。”
“你那个老婆,你当初非要娶的那个,现在天天在家干活,陪我出门,学打麻将,学做菜。你呢?你多久没在家吃过晚饭了?”
张浩宇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我忙。生意上的事,你不懂。”
“我是不懂。”李秀兰的声音冷下来,“但我懂一件事,你当初逼我答应让她进门的时候,你说的是‘妈,你让我自己选一回’。我让你选了。你现在选的什么?”
张浩宇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耐烦,也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抗拒。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不要太过分。”李秀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像法官敲法槌。“她是你选的人,你就对她负责。她有什么不对,是我教的。但你如果不回来,就是不给我面子。”
张浩宇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敷衍。“行了妈,我知道了。年夜饭我回来吃。”
“你说的。”
“我说的。”
李秀兰站起来,端起茶杯。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
“浩宇。”
“嗯。”
“你当初说‘让我自己选一回’。我听了你的。你不要让我后悔。”
她没有等他回答,推门出去了。
张浩宇坐在书房的椅子里,看着门在他面前关上。他拿起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琳琳发来一条消息:“下周有空吗?想你了。”他把那条消息划掉了,没有回复。
李秀兰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她端着茶杯的手有些抖,茶水面在杯沿处晃动。她深呼吸了一口,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书房里,张浩宇的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没有看,把它翻了过去。
转瞬之间,快过年了。
刘阿姨在厨房里准备年货,腌咸肉、灌香肠、包蛋饺。厨房的台面上摆满了食材,砧板上堆着剁好的肉馅,盆里泡着糯米。
空气里飘着酱油和料酒的味道,混着肉腥气。
崔红梅帮刘阿姨剥蒜,蒜瓣很小,指甲抠进蒜瓣的根部,一瓣一瓣地掰开,蒜皮堆了一小堆,白色的,薄薄的,每一瓣都透着认真。
张浩宇说去北京处理项目的事,年前能回。可崔红梅给他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接。
第一个电话响了六声,转到语音信箱。第二个电话响了五声,她挂了。发了几条消息,也没回。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只有一个灰色的勾,没有变成两个。对方没有收到,或者收到了但不想回。
除夕那天,崔红梅从早上就开始忙。
刘阿姨在厨房炖鸡、炸鱼、蒸年糕,油烟味从一楼窜到三楼。崔红梅帮李秀兰贴窗花、摆果盘、擦桌子。红色的福字窗花,贴在玻璃上,阳光透过来,把福字的影子投在了地板上。
下午四点,天色开始暗了。阳光从西边照进来,把客厅的白色墙壁染成了淡金色。李秀兰坐在沙发上,问:“浩宇几点到?”
“他说下午的飞机,到了给我电话。”
“你打电话问问。”
崔红梅拿起手机,拨过去,没人接。她又拨了好几次,总算接了。电话那头很吵,有人在笑,有音乐声,像在饭馆或者酒吧。音乐是那种快节奏的,鼓点很重,震得听筒嗡嗡响。
“浩宇,你到哪了?”
“什么?”他的声音含混,像是在很吵的地方把手机贴在耳边才能听到。
“今天除夕,你说今天回来的。”
“哦……今天回不去了。这边还有事。”
崔红梅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李秀兰在旁边看着她,目光从手机上移到她的脸上。
“什么事?”
“客户吃饭。走不开。”
“年夜饭——”
“我知道。你跟妈说一声,我明天回去。”
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忙音。
崔红梅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是通话结束的画面,通话时长显示00:34。
她转过身,看着李秀兰。
“浩宇说今天回不来了。客户吃饭,走不开。”
李秀兰的表情没变,还是那种平静的、掌控一切的表情。但她的手在沙发扶手上攥了一下。扶手的皮面被她攥出一个浅浅的印子,又慢慢弹回去。她的手指松开的时候,指甲在皮面上留下了几道细细的压痕。
“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吃饭。”
年夜饭上桌了。八菜一汤,鸡鸭鱼肉齐全,摆满了整个餐桌。红烧鱼的头朝着李秀兰,年糕摆在中间,饺子冒着热气,皮薄馅大,能隐约看到里面的韭菜绿色。
张父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色夹克,坐在主位上,夹克领口的标签还没剪,白色的,露出一小截。李秀兰穿着大红色的毛衣,化了淡妆,嘴唇涂了口红,比平时鲜艳,是那种过年才涂的正红色。
张浩宇的位子空着。椅子拉开,餐具摆好了,银色的刀叉勺,餐巾折成扇形放在盘子上。没人坐。
三个人吃了一顿年夜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电视机开着,春晚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热热闹闹的,跟餐厅里的冷清像两个世界。小品演员在台上说笑话,观众在笑,但餐厅里没人笑。笑声从客厅飘过来,隔着一道门,像隔了一堵墙。
张父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鱼刺被他用嘴唇抿出来,放在碟子边上,一根一根排整齐。他吃得很少,一碗饭没吃完就放下了筷子,站起来去了书房。门关上了,咔嗒一声。
李秀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杯子里是红酒,暗红色的,在灯光下像血。她放下杯子,夹了一颗饺子慢慢吃。
“红梅,你多吃点。”她说,似是替儿子表达着缺席的歉意一样。。
“好。”
崔红梅夹了一颗饺子,放进嘴里。馅是韭菜猪肉的,刘阿姨拌的,味道很好,韭菜切得细,肉剁得烂,皮薄馅大。但她尝不出什么味道。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一颗,吃了,还是尝不出味道。
除夕,本是万家团圆的日子,张浩宇却给了她一个如此落寞的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