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约会后的第三天,张浩宇发来消息。
“吃了没?”
崔红梅正在发廊给客人洗头,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等客人走了,她擦干手,拿出来一看,然后回了两个字:“吃了。”
发出去之后她有点后悔,觉得太冷淡了。但手机很快又震了:“吃的什么?”
她想了想,打了五个字:“肠粉,不好吃。”
“下次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不是上次那种。”
她看着这行字,嘴角动了一下。王莉莉从后面经过,探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屏幕,啧了一声:“哟,聊上了?”
“没有。”
“你少来。你耳朵又红了。”
崔红梅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去整理毛巾。但她的手一直在口袋里,指尖摸着手机的边角。
那天晚上,十点多,她刚回到出租屋,手机响了。不是消息,是电话。她看着屏幕上“张浩宇”三个字,犹豫了两秒,接了。
“在干嘛?”他的声音带着一点慵懒,像是在床上躺着。
“刚下班。”
“这么晚?”
“发廊嘛,今天客人多,下班晚了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她听到他呼吸的声音,很轻。
“你为什么不问我有没有钱?”他突然说。
她愣了一下,“什么?”
“上次吃饭,你没问我做什么的、家里有没有钱、开的什么车。你只问了我是做什么的,我说了,你就没再问了。其他女的第一次见面就会问。”
崔红梅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腰后面。王莉莉在下铺刷手机,听到她讲电话,竖起耳朵,假装没在听。
“我问了你会说实话吗?”崔红梅说。
他笑了一声。“不会。”
“那就不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确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把我当普通人。”
崔红梅想了想,说:“你就是普通人。淋雨会湿,手被割了会疼。又不是超人。”
他笑了。这次笑的时间比之前长,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闷闷的,像被什么堵住了又冲开了。“你这句话,我妈从来没说过。”
“你妈说什么?”
“说我是什么张家的人、要注意形象、不能丢脸。”他顿了顿,“我从小到大,没人跟我说过我是普通人。”
崔红梅没接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从来没被当过“不普通”的人,她不知道那种感觉。
“你呢?”他问,“你爸妈怎么说你?”
“他们不怎么说话。”崔红梅的声音低了一点,“我妈只跟我说钱的事。弟弟的学费、家里的开销、这个月能不能多寄点。”
“你恨他们吗?”
“不恨。”她说,“他们也不容易。”
电话那头很安静。她以为他挂了,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红梅。”他突然叫她的名字。不是“崔红梅”,是“红梅”。去掉了一个字,听起来不一样了,像是认识很久了。
“嗯。”
“你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嗯。”
“明天我给你发消息。”
“好。”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
王莉莉在下铺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谁啊?那个开奥迪的?”
“嗯。”
“你们聊什么了?”
“没聊什么。”
“你脸都红了,还说没聊什么。”
崔红梅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微烫的脸。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在黑暗中看不到,但她在翘着。
接下来的一周,他每天都发消息。
早上七点:“起了没?”
中午十二点:“吃了没?吃的什么?”
晚上九点:“下班了没?”
她一一回复,简短,但每条都回。有时候她在洗头,手机在口袋里震,她不能马上看,等忙完了再回。他会等,不催。
有一天他来接她下班。
黑色奥迪停在八里村巷口,他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手里拿着两杯奶茶。巷口的路灯照着他,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王莉莉和小琴从窗户里偷看。
“卧槽,奥迪。”王莉莉小声说。
“人家看得上她?”小琴酸溜溜地说。
王莉莉瞪了她一眼:“关你什么事?”
小琴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崔红梅换好衣服出来,看到他站在车旁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接你下班。不行吗?”
“你怎么知道我几点下班?”
“你昨天说你九点半。”
她没想到他记住了。她昨天随口说了一句,自己都快忘了。
他递给她一杯奶茶。“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口味,买了原味的。”
她接过来,吸了一口。甜的,带着一股茶香。
“上车。”他拉开副驾驶的门。
她看了一眼站在发廊门口的王莉莉。王莉莉朝她挤眼睛,嘴型在说“快去”。
她上了车。
车开出去之后,她从后视镜里看到王莉莉还站在巷口,朝她挥手。
“你朋友?”他问。
“嗯。一起打工的。”
“她挺关心你。”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在八里村外面的马路上开着,路两边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她把奶茶放在杯架上,手放在膝盖上。
“你紧张?”他看了一眼她的手。
“没有。”
“你手指在动。”
她低头一看,她的手指确实在轻轻地敲着膝盖。她把手攥成拳头,放在大腿上。
他笑了一下。“你不用紧张。我又不是坏人。”
“坏人不说自己是坏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车里回荡,她从来没听他笑得这么大声过。
“崔红梅,”他说,“你是我见过最不一样的。”
她没说话。
但她的手指松开了。
有一天晚上,她又接到了他的电话。
那天她在发廊受了气,有个比较难缠的客户,找各种理由赖账,王老板为了息事宁人,扣了她和莉莉各二十块。她没说,但心里堵得慌。
“怎么了?你今天说话没精打采的。”他问。
“没事。”
“你骗人。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其实都有事。”
她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没事’的时候,声音会往下掉。你平时说话是平的,说‘没事’的时候最后一个字是沉的。”
她没想到他观察得这么细。
“今天被老板说了。”她说,“说我洗头不认真。扣了二十块。”
“你洗头不认真?”
“我洗头比他店里所有人都认真。他就是想扣钱。”
“那你为什么不走?”
“去哪?”
“换一家店。或者……”他顿了一下,“我帮你找份工作。”
“不用。”她说,“我自己能处理。”
“你就不能靠我一次?”
“我靠你一次,就会想靠你第二次。然后就站不起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红梅。”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懒洋洋的,而是非常认真的口吻。
“嗯。”
“你知道吗,我身边的人都想靠我。靠我家的钱、靠我家的关系、靠我家的名字。你是第一个跟我说‘不用’的人。”
崔红梅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让我觉得自己活着。”他说。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睡吧。”他说,“明天我给你发消息。”
“好。”
挂了电话。她坐在出租屋的窗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上。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
王莉莉在下铺假装睡着,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她在听,她听懂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得她好长时间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