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雨终于停了。
崔红梅在发廊给一个老太太洗头。老太太是熟客,每周都来,话多,不用她搭腔也能自己说上一个钟头。今天说的是她儿媳妇不会过日子,买条鱼非要买活的,死的便宜两块五她不知道。
崔红梅地应着,手指在老太太的头皮上画圈。水温刚好,泡沫丰富,她按摩的力道不轻不重,老太太说着说着声音就慢下来了,舒服得眯上了眼睛。
王莉莉在门口抽烟,叼着烟卷刷手机。然后她吐了一口烟,用胳膊肘敲了敲玻璃门:红梅,外面有人找你。
崔红梅把老太太头上的泡沫冲干净,用毛巾包好,擦了手,走到门口。拉开玻璃门的时候,她看到昨晚那个男人站在屋檐下。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夹克,头发吹过,不是昨晚那种贴在额头上的狼狈样子了。手里攥着一把伞,粉色,折叠的,和她那把一模一样。他站在那里,看到她出来,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把那把伞递过来。
你的伞。
她接过去。撑开看了一眼是一把新的,伞骨笔直,没有弯的,伞面上的折痕还在,是刚从包装袋里拿出来的那种压痕。她收起来,握在手里。
你买了把新的。她说。
旧的坏了。我不知道去哪修,就直接买了把一样的。十五块。他顿了顿,超市买的,没有包装,但——
我知道。她打断了他。
两个人之间有一小段沉默。屋檐还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台阶上,嗒——嗒——。
她注意到他手里没有拿别的东西,没有车钥匙,没有手机。他是专门来还伞的,进门之前已经把东西都放回车里了。
你昨晚来八里村做什么?她问。问得很直接,没有铺垫。她想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和昨晚一样亮,帅帅的,带着一种被问到要害之后,本能收敛了一下又松开的表情。
找一个人。他说。一个老周。我家的生意有点问题跟他有关,我爸让我来找他对账。他住八里村,棋牌室楼上。但我去的时候他不在,电话也打不通。
他说得很简短,像是不太习惯跟陌生人说家里的事。但他说了,没有编,没有绕。
崔红梅知道棋牌室楼上的那个老周,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偶尔半夜回来,偶尔一两个月不见人影。她见过他拎着行李箱从巷口走进来,低着头,步子很快,像怕被人认出来。
老周前两周搬走了。她说。他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拎走了。
他愣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崔红梅看到了。他站在那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那种表情她见过,一个人跑了一趟远路扑了个空的表情,空落落的疲惫难以掩饰地流露了出来。
他搬去哪了您知道吗?他试探地问。
不知道。她说。他这种人,搬了就不会让人知道去哪。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像是早就猜到会是这个答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台阶。积水映着傍晚的天光,灰白色的,像一面碎掉的镜子。然后他抬起来,看着她:那你呢?你住在这里?
我住隔壁。在发廊上班。
多谢你昨晚帮我,那个人蛮不讲理,幸亏你认识,出来解了围,要不然不知道纠缠多久。你为什么会出来帮我?他问。
崔红梅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不像在试探,像真的想知道。
她想起昨晚他站在雨里跟钱老板讲理的样子,他没有骂回去,没有发火,只是一直在用那种压着的、讲理的声音在说话。
钱老板是我房东。她说。平时很熟,我知道怎么跟他说话。他吃那一套。
他吃哪一套?
给他面子。
他没有再问。她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表示明白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准备走了,但又停住了。
我叫张浩宇。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她问了他来八里村做什么,他没有问她的名字。他先说了自己的。
崔红梅。她说。
崔红梅。他念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三个字的发音。然后他说:我欠你一个人情。昨晚的事。
十五块。她举了一下手里那把新伞。你买了一把新的,我们已经两清了。
她以为他会接,或者,然后转身走。但他说:一把伞十五块,不是人情。你昨晚出来跟我说那几句话,那是人情。他说话的时候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
她握着那把新伞,手指在伞柄上捏了一下。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十五块钱能买到一把伞,买不到一个人在大雨里替你站出来跟人周旋。
那你记着。她调侃着说。
他看了她一秒,然后认真点了点头:我记着。
他说完,没有马上走。他又补了一句:我这几天可能还得来。老周不在,但我爸让我再打听一下。如果你看到他了——
我告诉你。她说。
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穿过巷子里还没干透的积水,走到巷口,拉开车门坐进去。她没有看到他上车之后有没有回头,她转身推门回发廊了。
老太太还坐在洗头椅上,头上包着毛巾,闭着眼。王莉莉凑过来,压低声音:谁啊?昨晚淋雨堵车被老钱骂了的那个?
他来干嘛?
还伞。
王莉莉看了看她手里的新伞,又看了看她,嘴角一撇:他专门买了一把新的来还你?
他说旧的坏了,不知道去哪修。
你不会告诉他在巷口修鞋的那儿能修伞?
没来得及说。
王莉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故意的,但她没有说出来。她把烟灭了,转身去招呼下一个客人。
崔红梅把那把新伞放回柜子里,和她那双旧凉鞋放在一起。她弯腰放伞的时候,手指在伞面上停了一下,妥妥的新伞,塑料膜还在,摸上去光滑,没有一点磨损。
她站起来,拧开水龙头,试水温,准备给下一个客人洗头。
水哗哗地流,她把手伸到水流下面,等水变热。脑子里转的是他说我欠你一个人情时的那种语气。他说我这几天可能还得来的时候,那个说得很轻,像一个他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的东西。
她把热水调到合适温度,转身喊了一声:姐,这边请。
下一个客人躺下来。她把洗发水挤在掌心,搓开,白色的泡沫从指缝间溢出来。她开始给客人洗头。
窗外的天慢慢暗了。巷口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洼上,泛着碎光。
那位叫张浩宇的小帅哥,他明天会来吗?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他来了,她会看到他。
她继续洗头,手指按在客人的太阳穴上,画着圈,力度刚好。泡沫从发梢往下滴,她用手背接住,擦在毛巾上。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但她的耳朵一直朝着门口的方向听,眼睛的余光不停地朝着门口的方向瞅。
风铃响了一声,有人推门进来了。
她心中突突直跳,马上抬头看了一眼,不是他。是一个来剪头发的男人,穿着外卖员的制服,头盔夹在腋下。
她失望地低下头,继续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