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单廷珪带着千余骑兵出了义昌地界,往北进了瀛州境内……
他照李仲穆的吩咐,将千余骑兵分作十数队,每队多则百人、少则五十,各自撒开,专挑那些散开的游骑下手。
刘仁恭的游骑大多以十余人到数十人为一队,沿着边境巡哨、催赶民夫、传递军令。
原以为南边义昌未稳,兵不过万余,根本不敢北上,所以一个个松散得很,连基本的哨探都不放。
单廷珪头一回出手,便是在瀛州西南的一片枯苇荡外。
他带着一百骑疾驰了两日,在一条干涸的河床边上撞见了一队游骑,约莫三十来人,正在河床边上的乱石堆里歇脚。
单廷珪的马蹄声刚在河床外响起,那队游骑便已听到了动静。
领头的是个幽州骑兵都头,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听见马蹄声一回头,脸色顿时变了,却没有慌。
他猛地从地上抄起长枪,厉声喝道:“都上马!列队!”
那三十来人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几个呼吸便纷纷抓枪上马,在河床中央列成了一个粗糙但成形的横列。
那都头骑马立在队列最前,目光穿过扬起的尘土,一眼便看见了冲在最前的单廷珪。
单廷珪身形不高,可骑在马上端枪冲锋的样子却极为悍勇,再看服饰,便知这是这支骑兵的头领。
那都头当即面露凶相,厉喝一声,“杀!”催马直直朝单廷珪冲去。
他很清楚——对面人多,可只要先把这支骑兵的主将杀了,其余人便是一盘散沙。
单廷珪自然不惧。
两匹马在枯河床的碎石上全力冲刺,蹄下石屑飞溅。
那都头手中长枪端得平直,枪尖直指单廷珪胸口。
单廷珪没有减速。
他右手握枪,左手一拉缰绳,胯下的枣红马在疾驰中猛地往左侧偏了半步,刚好让开对方刺来的枪尖。
两马交错的一瞬,单廷珪手腕一翻,枪杆横扫出去,砸在那都头的腰肋上。
那都头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这一杆扫得从马背上飞了出去,砸在乱石堆上,连翻了好几个滚,长枪脱手扎在地上。
他挣扎着想起身,单廷珪的马已经转了个方向,蹄子从他身旁掠过,枪尖自上而下贯穿了他的胸口。
而单廷珪周身百骑早从身侧掠过,与那三十余骑杀作一团。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死的死、降的降。
单廷珪让人把俘虏捆了,夺来的战马拢在一处清点。
这一仗,得马二十七匹!
他留下一队十骑看押俘虏,带着其余人继续北上。
那些被捆住的俘虏被他派人押回景州,交给了节帅的人去审。
一来二去,单廷珪手下的骑兵便养成了一个习惯:打游骑、抢战马、俘虏或杀或押、自己留马。
至于其它,就用不着他们操心了。
此后半月多,单廷珪往来于瀛州之间,专挑那些游骑下手。
战法也简单:先派斥候摸清对方的行踪和人数,再以两倍以上的兵力围上去,正面压制、侧翼包抄,速战速决。
半月下来,他这一队零零散散杀了有百多游骑,抢了二百余匹战马。
其余十数队的战果也陆续报到,合起来又有两百来匹。
这个数字让单廷珪颇为满意——出发时他只有千骑,回去时,光是抢来的战马就够再拉起两百余骑了。
与此同时,瀛州刺史府后堂里,坐着一人。
那人身量不高,穿着一件靛蓝锦袍,双颊削瘦,眼下青黑,眉眼间尽显阴鸷。
正是刘仁恭的次子——刘守光!
自那夜被刘仁恭从罗氏床上拖下,关进地牢后,他可谓是过得极惨。
所幸他那个“好大哥”死了,这才被放了出来。
可刘仁恭见他仍没好脸色,把他远远打发到了瀛州,美其名曰“镇守南线”,实则是眼不见为净。
刘守光也乐得如此,在瀛州扎下根来,暗中收拢那些曾跟随刘守文的武将、文官。
此刻他坐在案后,听着下首一名将领的禀报。
那将领生得粗壮,满脸络腮胡子,此刻脸色极为难看,抱拳道:
“将军,这半个月来,我南线游骑折损了不下三百骑,战马丢了近五百匹!……”
刘守光原本半阖着眼,听到“三百骑”时,猛得睁眼,阴鸷的眼神直直盯在那将领脸上。
“三百骑?”他冷声喝道,“某让你守南线,你让那李蛮子杀到瀛州来抢马?!”
那将领额头顿时渗出细汗,连忙低下头去,抱拳道:
“将军,那帮人实在狡猾,他们分了几十人上百人一队,专往野地里钻,打完了就跑……”
“那你不会追吗?”刘守光冷笑一声,“打不过,你还追不上吗?!”
“被人家摸到眼皮子底下杀人抢马!这般无能!某要你有何用?!”
这话一出,堂内一片死寂。
站在两侧的将领、文官各自垂首,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刘守光自从被放出来后,脾气比以往更加暴戾,稍有不顺便骂人、打人,甚至拔刀杀人。
可没人敢说他什么,因为他毕竟是刘仁恭的儿子,而且眼下刘守文已死,他便是唯一的嫡子。
沉默了好一阵,终于有个文官打扮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
他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清瘦,面色白净,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腰间只系了条素银带,在一众人中显得单薄。
此人姓冯,名道,字可道,是瀛州本地人,早年投在刘守文门下,为人机敏,在其帐下做了两年书吏。
刘守文被杀后,瀛州群龙无首,刘守光接管此地,原来的旧人自然大多改换门庭,冯道也不例外。
冯道朝刘守光拱手一礼,语气恭敬:“将军,属下有一策,或可除此患。”
刘守光抬眼看他,语气不善:“说。”
冯道上前两步,走到案前站定,沉声道:
“近日那些义昌骑兵屡屡得手,全是因为他们占了‘突然’二字。他们来的方向不定,出没的时辰也不定,咱们的游骑防不胜防。”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他们再狡猾,也得有水有粮。马匹每天要吃草料、饮清水。”
“何况,咱们这些日子丢了这么多马,他们不可能把几百匹马一次全带回义昌。”
“属下猜测,他们在瀛州境内定有一处临时屯马之处。”
刘守光闻言,眼神一凝。
冯道接着道:“只要找到那处地方,以逸待劳,埋伏精兵……”
他说完,堂内安静了几瞬。
几名将领对视了一眼,皆觉得此策可行。
刘守光却没有马上接话,目光落在冯道脸上,眼神冷冽:“你觉得某不知道?”
冯道脸色微变,连忙低下头去。
“某早在几日前便让探马去找他们的屯马点了!”刘守光声音陡然拔高,“可那些废物找了数日,连个屁都没找到!你现在来教某?”
冯道身子一躬,语气更加恭谨:“将军息怒,属下失言。”
他没再说。
可旁边几个文官各自交换了一个隐晦的眼神。
冯道还是年轻了些。
他们这些人,大多是跟着刘守文一路过来的,也曾了解刘守光的性子——暴戾、多疑、容不下人。
在刘守光面前献策,最忌讳的就是显得比主上高明。
冯道偏偏犯了这一条。
这在一个刚被亲爹关过地牢、满心怨毒、急于立威的二郎君面前,是致命的。
堂内安静了好一阵。
刘守光见众人都不再开口,脸色才慢慢缓和了些,可眼底那抹阴翳依旧没有散开。
他摆了摆手,语气厌倦:“都下去吧。游骑的事,某自有安排。”
众人齐齐抱拳,鱼贯而出。
冯道走在最后,经过廊下时,身后一个年长的文官叫住了他。
待两人在廊下站定,那文官压低声音道:“可道,往后献策,不必说得太明白。郎君问你,你再说。”
冯道恭敬回话:“某记下了。”
那文官看了他眼,没再多说,转身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