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穆赶到校场时,场面已经很难看了。
十将、虞侯、都头全聚拢了,围成半个圈子。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六名兵卒,周良站在圈子中央,嘴角挂着一道血痕,半边脸都肿了起来。
王仲穆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校场另一侧,夏鲁奇站在那里,秦虎站在一侧。
而此刻看去,夏鲁奇后脑勺上竟有一道口子,血顺着脖颈淌下来。
王仲穆脚步一顿,怒从心起,当即喝道:“全部给我拿下!”
吴钊就是在这时候匆匆赶到的。
他原本正在自己帐中盘算着周良昨晚那话到底哪来的底气,还没来得及想出个所以然,便有兵卒跌跌撞撞冲进来禀报。
说校场上出事了,周都头和夏兵使,打起来了!
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等赶到校场,看见地上横七竖八的兵卒、周良肿了半边的脸以及夏鲁奇后脑勺上的血渍……
完了!完了!
这不纯纯大傻*吗。这个婢养的!吴钊在心里把周良骂了个狗血淋头。
他还以为周良能有什么好主意呢——昨晚说得那么笃定,什么“那姓夏的坐不住”,什么“放心”……
到头来竟然想出了这么个馊主意!当众挑衅都知兵马使!犯上作乱!想靠这种法子让人家失了面子?
蠢货!十足的蠢货!
作乱的几人被押进军营大帐里
几个都头、十将、虞侯、文书全都在场,没有人敢出声。
王进和赵五站在夏鲁奇身侧,恶狠狠地盯着周良。
恨不得吃了他!
而刚才来的路上,秦虎已经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王仲穆。
事情的起因是周良无故挑衅。
夏鲁奇照常带着众人在校场操练,周良忽然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了句:
“暂摄都知兵马使,也不知道这‘暂’字什么时候能去掉。”
夏鲁奇听见了,但没有理会,只是让众人继续操练。
周良见他不应,又扬声补了一句:
“怎么,夏兵使不敢接话?这都知兵马使的位置,坐得稳不稳,自己心里没数吗?”
夏鲁奇转过身来,看了周良一眼,只说了一句:
“周都头若是有不服,可以来找我比划。”
周良等的就是这句话。
两个人当即在校场上交了手。夏鲁奇本想着点到为止,给周良一个教训便收手。
谁知周良武艺不如他,过了不到二十招便被他一脚踢中膝弯,单膝跪在地上时。
那周良身侧忽然涌上来好几个人——不是寻常拉架的架势,直直朝着夏鲁奇扑去。
秦虎当时在远处,看见这一幕便立刻往这边赶,但他离得有些距离,中间隔着好几排正在操练的兵卒,一时冲不过去。
夏鲁奇被那几个人围在中间,起初还显得游刃有余——那几个兵卒虽然人多,但身手远远不如他。
可就在这时,一名兵卒绕到他身后,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趁他专注应付正面围攻的空当,狠狠砸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夏鲁奇身子直直一晃,血从后脑勺上淌下来,另外几人还想动手。
秦虎终于赶到,一脚踹飞那个还攥着石头的兵卒,将夏鲁奇护在身后。
制止了这场“闹剧”。
大帐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没有人敢先开口。
周良被反剪着双臂跪在帐中央,嘴角的血已经干涸,半张脸肿得变了形,但他依旧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那五名参与围堵的兵卒跪在他身后,一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王仲穆坐在在帐内主位,居高临下地看着几人,冷声开口:“石头是谁砸的?”
王仲穆等了片刻,帐内依旧安静。
随后,他站起身来,拔出横刀,走到周良面前。
周良看见王仲穆提着刀走过来,喉结上下滚了滚。
“一个都头谋害都知兵马使?”王仲穆把刀架在周良脖子上,刀刃贴着颈侧的皮肉,冰凉刺骨。
“某现在只问一遍,那块石头,是谁砸的?”
周良的嘴唇动了动,目光下意识地往自己带来的那几个兵卒中扫了一眼。
王仲穆手腕一翻,刀刃在他脖子上划过一道极浅的血痕。
血顺着刀刃滚下来,滴在地上。
周良浑身一颤,脱口而出:“我说!我说!”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跪在最右侧那个身材矮壮的兵卒,“是他!是他砸的!”
那个叫刘三儿的矮壮兵卒猛地抬起头,脸上惨白:“不是我!都头!是你让——”
“秦虎。”王仲穆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秦虎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刘三儿的后领,像拎小鸡一样将他从队列里拖了出来。
刘三儿双腿在地上乱蹬,嘴里还在喊着什么,已经听不出是在求饶还是在狡辩。
王仲穆对秦虎道:“把周良押下去,先关起来。”
他顿了顿,待秦虎靠近,压低声音补了句,“别让吴钊有机会跟他接触。”
秦虎领命,让几名亲卫将周良押往营房方向。
王仲穆重新转向那几个还跪在地上的兵卒。
刘三儿被摁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指挥饶命”。
王仲穆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去。
“你要么现在说实话,我给你一个痛快。要么——”
他把横刀插在刘三儿面前的地上,刀刃没入沙土半寸,刀身嗡嗡作响,“今晚来收尸的人,会一块一块地把你捡回去。”
刘三儿崩溃了。
他趴在地上,额头磕在沙土上砰砰作响,眼泪糊了一脸:“是都头!是都头让我砸的!”
“他说……他说等他和夏兵使打起来的时候,让我趁乱从后面下手,用石头砸夏兵使的后脑,砸中了就跑,人多眼杂,没人会发现……”
王仲穆站起身来,朝赵五递了个眼色。赵五领着亲卫将那四个兵卒拖到帐外校场一侧,挨个审了一遍,回来在王仲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四人交代的和刘三儿说的大致吻合:主谋是周良,下黑手的是刘三儿。
王仲穆回到那几个兵卒面前,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
四个人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每人四十军棍,革除军籍!”
四人闻言脸上煞白,“四十军棍”,非把他们打残了不可。
话落,秦虎已经回来,王仲穆再度冷声下令:“传令全军,校场集合!”
很快,号角声响起,各都队正扯着嗓子喊,刚才还在营房里歇着的兵卒被连踢带踹地轰了出来。
五百余名兵卒在号角声中从四面八方涌向校场,黑压压地在校场中央列成了方阵。
几个都头、十将、虞侯、文书自然也在,站在队列最前面。
秦虎将刘三儿拖到校场中央,一脚踹在膝弯上。
刘三儿扑通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咽声响。
王仲穆迈步走去,那魁梧的身形往台上一站,嘈杂声便渐渐歇了下来。
“今日校场上发生了什么,你们当中有些人亲眼看见了,有些人还不清楚。”
王仲穆一脚将刘三儿踢翻,冷声道,“刘三儿,受都头周良指使,谋害都知兵马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在宣武军,以下犯上是什么罪?!”
王进、赵五带头高呼,“杀了他!杀了他!”
两人身后那些新补来的兵卒随之大喊!
紧接着是五百余人的呐喊,“杀了他!”
“枭首示众。”王仲穆冷冷吐出这四个字,转身朝秦虎道,“行刑!”
秦虎拔出横刀,刀刃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亮光。
他没有丝毫犹豫,大步上前,左手揪住刘三儿的发髻往下一按。
只见寒芒闪过,一捧鲜血喷溅而出,洒在秦虎脸上。
那颗硕大的人头脱离脖颈,骨碌碌滚在地上,断口处的血还在汩汩往外淌。
无头的尸体也在人头离开的瞬间,歪倒下去。
王仲穆上前一步,弯腰捡起那颗人头。
他拎着发髻将人头高高举起,断颈上的血顺着他的手腕淌下来。
他面朝校场上五百余名兵卒,那双被溅了几滴血点的眼睛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目光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触犯军法,犯上作乱者——”他的声音在校场上空炸响,“这就是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