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亮透,一行人便赶回了洺州城。
而王仲穆等人自然是回了宅子。
进了内院,院内已经坐着个人——王进披着件外衫,正坐在石凳上。
这段日子被王仲穆硬生生扳出来的习惯——卯时不到人就醒了,想睡回笼觉也睡不着,索性坐在院子里等天亮。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王仲穆一行人走近,咧嘴笑了。
“阿兄!你们回来了——”话说到一半,他便顿住了。
王仲穆走在最前面,倒是和平日没什么变化。
但身旁的夏鲁奇、赵五却是脸色难看。
王进站了起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来回扫过,最后落在王仲穆身上。
“阿兄,”他开口,收起了方才的嬉笑,“出什么事了?”
赵五把横刀解下来搁在石桌上,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端起王进面前那碗凉茶灌了一大口,然后把茶碗往桌上一顿,闷声开口,把山上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刘纪怎么拿他们当饵走正面山道,到他们怎么扛住溃兵主力的伏击,到夏鲁奇怎么砍了孟正,以及刘纪怎么把人头要走。
王进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听到刘纪抢功时,他攥紧了拳头,骂道:“姓刘算什么东西!咱们在前面拼死拼活,他在后面捡现成的!”
“妈的!”
赵五把茶碗往王进面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这种破事,哪家藩镇没有?咱们以前在沧州那会儿,姓卢的跑路之前不也干过?只不过……”
他顿了顿,冷哼了一声,“这姓刘的吃相,属实太难看了。两颗贼首都是咱们砍的。”
“最要命的是,他把最险的那条山道分给咱们,摆明了是拿咱们当饵。要不是穆哥能打,咱们这些人能不能活着下山都两说。”
夏鲁奇一直没有开口,他今年满打满算才十六,入军不过一年,哪里见识过这些腌臜事情。
少年气盛,如今更是愤怒难平!
王进接着开口,“那军报就没提你们的名字?”
赵五恨恨地骂了一句:“提?连碗底都没给咱舔!”
“刚下山,那军报就送了出去,城刚进,那贱婢养的就去邀功了,这会怕是已经领赏了。”
王仲穆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念出刘纪官职:“步军都知兵马使,刘纪。”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论资历,他在留后帐下的时候,咱们还不知道在哪呢。”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人都听明白了王仲穆的意思——这样一个人,身为领兵主将时,抢你的功,你能拿他怎么办?
这等军中常态,每次遇到每次去说吗?谁与留后更近,还分不清?
“那就这么算了?”王进的声音闷闷的。
王仲穆闻言眼神一凝,开口:“战报已经送去留后府了,白纸黑字写的是他的名字。”
“你还想现在找他理论,以下犯上,挨三十军棍吗。”
王进没再吭声。
王仲穆眼神沉凝,接着开口,“这事还没结,日子还长,总有再碰上的时候,到那时指不定谁炮制谁……”
“我去营里点检。”王进走到夏鲁奇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今天歇着吧。”
到了下午,院门被人敲响了。
赵五去开的门。门外站着葛进忠,身后跟着一名亲卫,怀里抱着个木箱子。
葛进忠今天没披甲,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袍子,他朝赵五点了点头,大步跨进院子,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仲穆身上。
“王兄弟。”他脸上带着淡笑,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这是留后的赏赐。”
身后那亲卫上前一步,把木箱子搁在石桌上。
“有劳葛兄。”王仲穆开口。
葛进忠摆了摆手,然后朝厢房的方向偏了偏头,“兄弟,借一步说话?”
王仲穆点了点头,朝赵五递了个眼色。
赵五心领神会,转身进了灶房,王仲穆则和葛进忠一道进了厢房。
片刻功夫后,赵五拎着两坛酒出来,搁在厢房的桌上,然后退出去,顺手把门掩上了。
厢房里只剩下两个人,葛进忠在桌后木凳坐下,没有马上开口。
王仲穆也不催他,拿起一坛酒,拍开泥封,给两人各倒了一碗。
酒入陶碗的声音在安静的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葛进忠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搁在桌上,开口了:
“此战多亏了兄弟。若非你在正面山道扛住了晋兵半数人马,压住阵脚,这一仗不会打得这么顺利。”
王仲穆端着酒碗,没有说话。这种场面话,他听过太多了。葛进忠不是一个会没事跑来夸人的人,他说这些,一定有后话。
“葛兄,”王仲穆把酒碗搁在桌上,抬起头看着葛进忠,“此时不过你我二人,有话不妨直说。”
葛进忠沉默了几息,然后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随后他把碗搁在桌上,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王仲穆。
“兄弟。如今洺、邢、磁三州尽落朱公之手,魏博罗彦威新任节度使,处处仰仗朱公,无有不从。”
他顿了顿,语气只剩下认真,“兄弟,难道还不知道朱公的志向吗?”
王仲穆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着葛进忠,只道了句,“慎言。”
王仲穆心里清楚,当今天子虽然已经成了各镇节度使争权夺利的筹码,但有些话,可以做,却不能放在桌面上。
葛进忠闻言反而笑了,他端起酒碗,晃了晃碗里的残酒,语气轻蔑。
“天子?神策军十万尽覆,手上无兵,又称得上什么天子?”
王仲穆没有接这句话。
他一直都知道,这世上没有无故的示好。
从洺州城外第一次传话,到亲卫骑队那场酒宴上把他拉到自己下首,再到后来帮他调王进三人入亲卫,葛进忠在他身上花了太多笼络的心思。
他看中的是自己这一身勇武。这没什么不好——被人看中,说明自己有价值。
王仲穆从来不是一个对这件事感到不舒服的人。但他一直不想去葛进忠身边担任一个副手。
不是因为他不喜欢葛进忠,恰恰相反,这个人对他确实够意思。
但跟在葛进忠身边,留在葛从周手下当亲卫,一直待在三州这块巴掌大的地方——北边是李克用的残兵时不时来犯,南边是朱温的地盘雷打不动。
熬资历?等升迁?那像昨天那样的日子——得来的军功让上官夺去,究竟还会发生多少次。
当一辈子的都头?
生逢乱世,或许有人会觉得这是好日子,但他不想。
眼下这几年,天下动荡不休,朱温四处征战,他会用铁骑把那些不服他的藩镇一个一个碾碎。真正的机会在战场上,不在三州。
如果一直待在葛从周的亲卫骑队里,他会错过太多。
只是眼下这话头已经递到了嘴边,怕是避不了了。
葛进忠放下酒碗,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灼灼地看着王仲穆。
“如今东平郡王虎踞中原,雄视天下,北窥河东,南图淮南。”
“我已得叔父之言——朱公不日便将率兵南下,以报昔日之仇。”
他顿了顿,终于说出了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决定。
“我已与叔父言明,愿领一营五百人,冲锋陷阵。”
“兄弟,可愿与我一起?”
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
王仲穆一愣,暗道,“你早说啊!”心底更是暗暗松了口气,要让他拒绝,他还真不知道怎么说。
下一瞬,他端起酒碗,葛进忠亦然,两只陶碗重重碰在一起。
“干。”两人几乎同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