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思索了几瞬,便换上了一副更恭敬的笑。
他快步走上前,腰身微微躬着,拱手开口,“这位都头,是钱某管教不严,叫这贱东西有眼不识贵人,冲撞了都头和几位弟兄。”
“钱某在这儿给诸位赔罪了。”
随后他直起身,朝身后还在发愣的伙计喝了一声,“还愣着干什么?来人!把他的身契给我拿出来!”
那两个伙计如梦初醒,连忙跑进里屋。
片刻功夫,便捧出一个木盒来。那木盒不大,边角包着铜片,看得出是时常被人翻动的。
钱老板当着王仲穆的面将木盒打开,手指在里头一摞叠得整齐的纸契中翻找了一阵,随后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来。
他双手捧着那张纸,递到王仲穆面前,语气愈发恭谨:“都头,这是那贱东西的身契。今日钱某便将这身契奉上,要打要杀,全凭都头发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外宅子的事,城东还有一处,三进的院子,比柳树巷那间更大,价钱上也好商量。都头若是方便,钱某领您去看看?”
王仲穆看了他一眼,搁在那牙子胸口的靴子落了下来。
那牙子只觉得胸口的千钧之力骤然撤去,终于能喘过气来。
可他没有爬起来,整个人伏在地上,身子伏得更低了,额头砰砰砰地往夯土地上猛磕。
而后停下,双手抽着自己的耳光,左一下右一下,“军爷饶命!军爷饶命!是我狗眼不识泰山!饶命!饶命啊!”
王仲穆看着脚下的牙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过一句话,他又不是什么嗜血的魔头,还不至于把人弄死。
他抬起靴子,一脚将那人踹开,那牙子在夯土地上又滚了几圈。
王仲穆转向钱老板,却没有接那张身契,语气平淡道:“那就看宅子去吧。”
钱老板心头那块悬了半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是个生意人,在商言商,既然祸事已经发生了,能尽量将其变成一段交情,便是利益最大化。
他忙将身契塞回木盒里,递给身后的伙计,又朝王仲穆做了个请的手势,亲自在前头引路。
王进、赵五和夏鲁奇跟在王仲穆身后,几人鱼贯出了牙行。
刚出铺子,沿着街走了没多远,前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几名巡街的兵卒从街角转过来,为首的是个伙长,远远看见王仲穆便站住了脚,抱拳朗声道:“都头!”
他身后几个兵卒也齐齐抱拳。
钱老板的腿肚子抖了一下。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伙长——正是葛进忠身边的一名亲信。
他这块地方临近节度使府,周遭几条街都是节度使亲卫驻扎的。
他平日里给附近驻守的亲兵送钱的时候见过几回。
而此刻,这个在他面前向来腰杆笔直的伙长,正抱拳躬身,对王仲穆行礼。
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刚才在牙行的决定,谁能想到一个打上门的,竟是亲卫都头。
是昭义留后、三州节度使葛从周的亲卫都头。这等位子,便是寻常管着五百人的营指挥使,也不敢轻易得罪。
而他方才要是一时糊涂,选了另一条路……
钱老板不敢再想下去,在心里把那个惹事的牙子骂了一遍又一遍。
随后又暗自想道,今日若能和这位都头也搭上交情……
想到这里,他那张圆脸上的笑容又殷勤了几分,引路的步子也更利索了。
钱老板领着王仲穆一行人穿过两条街巷,来到城东一处宅子前。宅子的院墙是青砖砌的,门楣上还挂着两只落满灰尘的旧灯笼。
他推开门,侧身请王仲穆先进。
院子确实不小,正堂三间,厢房六间,后院还有一个大的马厩,院角种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荫遮了小半个院子。
“都头,这宅子原是城里一个商户的,后来商户搬去了邢州,便托我代售。院子定期有人打扫,干干净净,随时都能搬进来。”
钱老板跟在王仲穆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只是后院西南角有一处矮墙,年头久了,前阵子下了几场雨,塌了半截。”
“不过都头放心,我稍后就派人来修补,三天之内保证修得结结实实。”
王仲穆走到后院,看了一眼那处断墙。确实塌了半截,碎砖堆在墙角,长了几丛杂草,但其余各处都收拾得齐整,院子里没有杂物,厢房里的地面也扫得干净。
他点了点头,“多少贯?”
他心里也有个底,这里临近节度使府,中心地带,宅子又大,寻常人要买,没两百贯往上拿不下。
钱老板闻言,先是犹豫一番,随后一咬牙,开口道:“都头若是喜欢,一百二十贯。”
报出的数目,竟和柳树巷那间一样。
要知道柳树巷的地带、大小可远不如这儿。
王仲穆心里清楚,这牙行老板是在用价钱做人情——先把前面的过节揭过去,再用一处好宅子卖个交情。
不过,用一个空头的“情分”,省下近百贯……
想到这儿,王仲穆直接开口,“行。钱待会儿让人送过去。”
钱老板肉痛的同时,脸上还挂着笑。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眼珠一转,又凑上前来,殷勤地开口:
“都头,今个冒犯了诸位,恰好快到午时,钱某做东,请几位军爷去永丰楼吃一顿,算是给都头和几位兄弟赔罪。”
王进听到“永丰楼”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王仲穆却是语气平淡:“免了。”
钱老板不敢再多说,忙不迭地点头:“是,是。”
王仲穆转身出了宅子,领着王进三人往营房方向走去。
钱老板站在宅门口,目送几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直起身子,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渗出来的细汗。
他回到牙行,第一件事便是叫人把那个惹事的牙子拖到后院,当着一众伙计的面狠狠抽了十几鞭。
那牙子惨叫得极大,整条巷子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