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把红笔拍在桌面上。
他扯过一张空白的A4纸。
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写下一长串测试数据。
整整一晚上，他在连部没合眼。
将这套系统放在模拟高强度穿插机动的沙盘环境下，反复推演了上百次。
结果令人头皮发麻。
只要单兵机动速度超过每小时十五公里，且处于复杂地形遮蔽下。
这套系统的战术数据链就会出现零点八秒的数据包丢包和延迟。
江野把写满数据的A4纸折叠起来，揣进作训服口袋。
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亮了。
起床号准时吹响，三连营区里传来整齐的口号声。
江野推开门，大步走到操场。
“马超！”江野喊人。
马超正光着膀子带队跑圈，听见声音赶紧跑过来。
“到！”马超立正敬礼。
“去车库把吉普车开出来。”江野下达指令。
“去哪啊连长？”马超问。
“旅部，科研所临时办公区。”江野脸色冷硬。
半小时后。
军绿色吉普车停在旅部大院的临时活动板房前。
这里是装备研发部下连队期间的临时指挥所。
江野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往里走。
马超紧紧跟在后面，看连长这架势，感觉像是要去砸场子。
板房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楚云飞那尖锐的嗓音。
“这帮当兵的懂个屁的保养！”楚云飞正在拍桌子，“昨天刚发下去的终端，今天就有两台外壳刮花了！”
林佳佳坐在旁边啃肉包子，没接茬。
苏慕雪坐在长桌主位上，正低头翻看昨日的数据汇总。
“砰。”
江野推开门，大步走进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楚云飞转过头，看着江野那张冷脸，满脸不耐烦。
“江连长一大早跑来干什么？”楚云飞语气很冲。
江野没搭理他。
直接走到长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写满数据的A4纸。
“啪”的一声。
报告被江野重重拍在桌子上。
“这套系统不能下发全军。”江野直接开口定调。
楚云飞愣了一下。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楚云飞嗓门直接拔高，“你一个步兵连长，说我的系统不能下发？”
苏慕雪放下手里的文件。
她抬起头，清冷的目光落在江野脸上。
“江连长，理由是什么？”苏慕雪公事公办地问。
江野指着桌上的报告。
“系统存在致命漏洞。”江野声音冷得掉渣，“在高速机动状态下，数据链中继有零点八秒的延迟。”
楚云飞听完，先是愣住。
接着直接大笑出声。
“零点八秒？”楚云飞笑得直拍大腿。
他指着江野。
“江连长，你是不是昨天晚上没睡好，脑子糊涂了？”楚云飞满脸嘲弄。
“零点八秒算什么延迟！”楚云飞大声嚷嚷，“普通人的神经反射时间都要零点三秒以上！”
楚云飞站起身，走到江野面前。
“我这套系统，用的是军区最新的服务器主板。”楚云飞扬起下巴。
“我们在实验室测试了半年，信号反馈完美！”楚云飞鄙夷地看着江野，“你懂代码吗？你懂算法逻辑吗？你初中物理及格了吗，跑来教我做系统！”
马超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孙子，你骂谁呢！”马超撸起袖子就往前冲。
“我们连长胸前挂着一等功！”马超指着楚云飞的鼻子大骂，“你一个敲键盘的书呆子，敢跟我们连长这么说话！”
楚云飞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野蛮！”楚云飞躲在椅子后面，“一等功能当代码敲吗！”
江野伸手拦住马超。
他看都不看楚云飞一眼。
江野的目光直视着苏慕雪。
“苏主管。”江野语气极其专业，“四百米交火距离，突击步枪子弹初速八百米每秒。”
江野报出数据。
“零点八秒的延迟，足够敌方机枪手完成三次瞄准修正。”江野一字一顿。
整个会议室只能听见江野冷硬的声音。
“如果我带着一个班在山地进行穿插。”江野双手撑在桌面上，“这零点八秒的位置误差，会让后方的火力覆盖直接砸在我的兵脑袋上。”
江野站直身体。
“在战场上，这不叫延迟。”江野看着楚云飞，“这叫谋杀。”
楚云飞被江野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
但他死鸭子嘴硬。
“一派胡言！”楚云飞大喊，“你那是假想！实验室数据证明绝对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延迟！”
“林佳佳。”苏慕雪突然开口。
林佳佳赶紧放下手里的半个肉包子。
“到！”林佳佳站直身体。
“开模拟器。”苏慕雪下达命令。
“按照江连长报告上的参数，跑一组复杂地形下的高频机动数据。”苏慕雪脸色严肃。
“是！”林佳佳立刻坐到终端前，双手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楚云飞满脸不服气。
“跑就跑！”楚云飞冷笑，“苏主管，你不能因为他是你那个什么人，就纵容他在这瞎胡闹！”
苏慕雪抬头，眼神极其冰寒。
“楚云飞，闭上你的嘴。”苏慕雪训斥，“科研所只认数据，不认关系。”
会议室陷入安静。
只有林佳佳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
两分钟后。
模拟器发出“滴”的一声长鸣。
大屏幕上跳出一排排红色的警告字符。
林佳佳看着屏幕，倒抽了一口凉气。
“苏姐……”林佳佳声音发飘。
“念结果。”苏慕雪走过去。
“在时速十五公里以上、山地地形遮蔽率百分之四十的条件下。”林佳佳咽了口唾沫。
“系统数据链出现断层。”林佳佳盯着屏幕，“峰值延迟达到零点八五秒。”
楚云飞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不可能！”楚云飞冲过去推开林佳佳。
他自己趴在屏幕上死命看。
那排红色的数据就像巴掌一样，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这……这是底层硬件物理限制！”楚云飞结结巴巴地找借口，“便携式终端的功率就那么大，不可能做到无延迟！”
“不是硬件问题。”江野在旁边冷冷开口。
“是你们的算法冗余太多。”江野一针见血。
楚云飞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懂什么算法！”楚云飞咆哮。
苏慕雪拿起江野送来的那张A4纸。
她一目十行地看完。
“江连长说得对。”苏慕雪毫不留情地打断楚云飞。
“射频模块的底层校验逻辑多写了三行废代码。”苏慕雪指着报告上的红圈。
“平时静态测试显现不出来。”苏慕雪看着楚云飞，“一旦遇到高频信号交换，处理器就会排队死机。”
楚云飞张着嘴，半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引以为傲的技术。
被一个大头兵找出了致命漏洞。
林佳佳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
“楚组长，你这是被嫂子的男人教做人了啊。”林佳佳小声嘀咕。
苏慕雪转头瞪了林佳佳一眼。
“工作时间，叫职务。”苏慕雪纠正。
林佳佳赶紧吐了吐舌头闭嘴。
苏慕雪把报告拍在楚云飞胸口。
“立刻带人去改代码。”苏慕雪下达死命令。
“可是……”楚云飞还想挣扎。
“改不完，你自己去军区首长面前解释！”苏慕雪根本不给他留情面。
楚云飞脸涨得像猪肝。
他恶狠狠地瞪了江野一眼，抓起桌上的资料，灰溜溜地往外走。
马超在后面畅快地大笑。
“书呆子，回去多补补物理！”马超扯着嗓门嘲讽。
会议室里只剩下江野、马超、苏慕雪和林佳佳。
苏慕雪看着江野。
“漏洞我会带人补上。”苏慕雪恢复了主管的清冷，“感谢江连长的实战测试。”
“这是我的兵要用的装备。”江野语气平淡，“我必须对他们的命负责。”
江野转身准备离开。
楚云飞红着脸带着修改方案走出临时办公区。
刚走到走廊拐角。
不远处传来几个穿着作训服的军官的议论声。
“听说了没，三连那边把新系统给退回去了。”
“三连那个连长是不是管太宽了？这系统是给全军区用的，他有什么资格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