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七带着三名伙伴全副武装外出。
手握两杆保养完好的汉阳造,腰间别着锋利军刀,身上揣着顾守廉下发的巡卒腰牌。
这块腰牌,是如今城郊山道最好的护身符。
四人低调出山,顺着平缓山道向西迂回。
一路尽量走官道边缘,不闯密林、不惹异动,稳扎稳打朝沈家村方向摸去。
顾守廉管辖的城郊地界,巡卒巡查极密,沿路层层设卡。
遇到的前两道哨卡的巡卒都是常规值守。
鬼七只需要抬手亮出腰牌,语气客气熟络。
随口一句“顾千总麾下外勤,巡山勘界”,对方一看制式腰牌,立刻和和气气抬手放行,半点不多盘问。
乱世混差事的人,最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一路顺畅无阻。
直到行至中段山道,撞见第三波巡卒。
这队人足足七八名,满身汗灰、步履疲惫,明显是在外搜巡了整整一日。
此刻正瘫坐在树荫下歇脚,毫无军纪拘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闲聊。
人声松弛、毫无戒备,话语轻飘飘四散开来。
鬼七立刻抬手示意众人止步,三人顺势放缓脚步,装作路过歇脚,悄然靠近。
风送人声,句句入耳,清晰无比。
“听说了吗?沈家村,彻底没了,烧成白地。”
“我晌午就说看到那边有火光,老二还说我瞎了眼。”
“黑风寨二当家陆寒亲自带队清窑,那是真正的狠角色,出手从不留活口。”
“村里老弱妇孺,一个没剩,屋子全烧干净了。”
“我的天,好好一个村子,说没就没。”
“真绝户了?”
“也不算绝了,刚才搜山摸出来七个青壮,都是沈家村逃出来的。”
“运气好,进山砍柴,躲过一劫。”
“运气好有什么用?”
“一个个面黄肌瘦、满身是灰,兜里比脸还干净。”
“搜遍全身连个铜板都没有,半点油水榨不出来。”
“没油水也不能放。”
另一名巡卒叼着草根,语气麻木冷漠,透着乱世最刺骨的现实。
“现在劳力最缺,放跑了白放。”
“抓回去充壮丁,卖去当劳役,好歹能换份饷米,也算咱们今日没白跑。”
“也是,乱世人命,不值钱。”
短短几句闲谈。
轻飘飘的,随口戏谑,如同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落在鬼七三人耳中,却重如惊雷。
沈家村真的没了!
更要命的是,这最后七个同村,正要被抓去当牛马壮丁。
鬼七眼底瞬间一凝,心头巨震。
他很诧异沈砺是如何知晓沈家村巨变?
但眼下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来不及多想,鬼七压下神色,装作好奇过路,快步凑上去递了根旱烟,顺势套近乎。
“几位老哥辛苦,方才听你们说,沈家村逃出来的人被你们拿住了?”
几名巡卒见他手持腰牌、谈吐客气,也不避讳,随口答道:
“在前面山口林边拴着呢。”
“七个半大小子,老实得很,不敢跑。”
“准备回头直接带回公所登记充役。”
鬼七心中大定,立刻笑着接话:
“都是苦命同乡,遭了大难。”
“几位老哥行个方便,那七人,我这边有点用处。”
说话间,他不动声色摸出几块压袋碎银,悄悄塞进领头巡卒手里。
碎银虽不多,却足够抵得上几日饷钱。
领头巡卒掂了掂,眼神一动,顿时会意。
还不等对方开口,山道尽头传来一阵熟悉脚步声,一队巡卒列队走来。
为首那人面孔熟悉,正是之前打过交代的巡卒头目周奎。
这队抓人巡卒一见来人,立刻起身行礼:“周头!”
合着这队巡卒,正是周奎麾下人手!
简直是冥冥之中的巧合。
周奎看见鬼七,微微一愣,随即认出是顾守廉新近收下的那队狠人,当即客气开口:
“这位兄弟,怎么在这儿?”
鬼七上前一步,语气诚恳,开门见山:
“周头,多谢你先前引路关照。”
“方才听闻,你们手下拿了七个沈家村逃难的后生。”
“那是我兄弟同乡,故土遭难,已是可怜至极。”
他再度掏出剩余几块碎银,尽数递上。
“这点心意,请兄弟们喝茶。”
“七人皆是无辜幸存者,无家可归、无错可论,还请周头行个方便,把人放给我。”
周奎低头看了看碎银,又看了看鬼七认真的神色。
他混迹多年,人情世故烂熟于心。
一来对方是顾守廉在册挂靠的人,面子必须给;
二来七个一无所有的逃难壮丁,本就是顺手抓捕,算不上功劳;
三来顺手卖个人情,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
划算,也顺水。
周奎当即一笑,大手一挥,极为干脆:
“既然是自家兄弟的同乡,那自然好说。”
他转头厉声对手下人吩咐:
“把那七个沈家村后生,交给这位兄弟。”
手下巡卒不敢违逆,立刻应声。
不多时,七个满身尘土、衣衫破烂、双眼赤红麻木的青年,被带了出来。
他们一个个浑身发抖、惊魂未定,刚从屠村血海逃出,又沦为待抓壮丁。
短短一日,历经人间两重绝境。
当他们抬头看见身着整洁、手持枪械、站得稳如磐石的鬼七几人时,浑浊绝望的眼底,终于亮起了一丝微弱、颤抖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