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很好。
从凌晨四点就醒来的李十安一直站在窗口,俯瞰远处逐渐清晰的整片山林。
此时第一缕曙光还在天边徘徊,连绵的大山已被乳白色的雾霭轻轻包裹。
这雾不是轻薄的纱,而是浓稠的、流动的奶液,从深谷里慢悠悠地溢出来,顺着山势爬上山腰。
峰峦就成了雾海中的孤岛,在晨光里若隐若现,像极了古人笔下的蓬莱仙境。
也像极了李十安在一个冬天,顺着边境线走219号公路自驾游云南,途经时停留了一周的景迈山。
那时,她已经失眠到非常严重的程度,不得不在景迈山停留休整。
李十安入住的景迈山茶农家的房间,正处于一侧山崖的顶部,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透过窗户能看到连绵起伏的班章山。
每个晚上,她都长久地静默地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
12:40,云雾开始在山谷最低处聚集;2:15,云雾开始变浓慢慢上升; 4:50,云雾像海一样淹没了山峰;6:30,云海逐渐被晕染成彩色;7:02,太阳从云海里一跃而起,天亮了。
看着被云海围成孤岛的景迈山,那一刻,李十安心里清楚地知道,她终将一步一步走上那条绝路。
并非一时冲动,更不是逃避,而是一场清醒的自我放逐,必须以死亡完成最终的自我成全。
父母的爱里夹杂着隐秘的的恨意,男友权衡利弊后似有若无的情爱,朋友之间如同精准运行的天平,每一份付出都必须清晰回应刻度的友谊,世界的空洞和生活的无意义.......
她已经接受了最坏的结果。
其实所有的崩溃都不是瞬间的塌陷,而是一种缓慢沉沦的自觉——冷静地迎接堕落,拥抱毁灭。
走向命运既定的一条河,等待河水将自己彻底吞没。
以她当时的境界,没有回头路可言了。
李十安有一段时间挺喜欢看《十三邀》这个访谈节目。
其中一期是许知远采访马东,马东?笑得像块?温吞的海绵,说他人生的底色是悲凉,看着愤青一样妄图改变世界的许知远,又追加了一句:悲凉就是无从反抗。
悲凉不是情绪,而是认知?。
李十安抬起左手,手背缓慢的顺着窗框游走。
窗框带着金属特有凉意,棱角被机床打磨得很圆滑。
她沿着边缘慢慢摸索,手背蹭过合页,蹭过把手,最后停在窗框转角的位置——那儿嵌着一排铆钉,钉头微微凸起,表面镀层有点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粗粝的铁灰色。
粗糙的颗粒瞬间硌进皮肤。她却像没察觉一般,手背贴在最外侧那颗铆钉的凸面上缓慢的来回移动。
起初动作还带着一丝迟疑,可当手背蹭过钉头边缘有一圈细小的卷边时,她猛地用力将手背在那排铆钉的凸起上快速摩擦。
细小但锋利的卷边在她的皮肤上刻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鲜血顺着手腕滑落。
李十安面容平静的看着那片伤痕,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又像是在审视自己过往破碎的人生,以及正在面临的困境。
这些天来一直萦绕在脑海里的那层浓雾——那层由失眠、哨兵精神力、失控的命运、陌生的时空融合而成的浓雾——被这丝痛觉撕开了一道口子。
痛是具体的,有形状,有边界,有起点和终点。
不像恐惧,不像情感,不像每天晚上十点在电梯里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下去时那种说不清的、黏稠的、没有名字的东西。
她能数出自己划了几道。
三道。或者四道。
这个数字是确定的。
在这个所有坐标都失效的时空里,一滴血、一道伤痕、一个能被手背触碰到的凸起铆钉,是仅存的、不需要他人确认的真实。
她像金庸笔下的李文秀,父母战死在大漠,她骑着白马独自冲入哈萨克族居住区,成为文明废墟上的孤女,成为永远的异乡人。
没有金手指,没有系统提示,没有主线任务,没有Npc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下一步该往哪儿走。
血滴在窗台边上的地板上,结成珠,暗褐色的,像碎掉的滚珠。
一串机械滚轮碾过地板的声音从玄关处快速逼近,半人高的智能管家滑进房间。
顶部的光学传感器转向她的方向,蓝光扫过她悬在半空的手臂,在窗前地板上那摊暗红色的血渍上停了一瞬。
“一号医疗协议激活。”智能管家发出电子提示音,“检测到表皮撕裂伤及微量失血,请勿移动受伤肢体。”
它滑到她身侧,两侧面板同时展开,左侧伸出消毒喷口,右侧弹出止血凝胶注射器和一卷自粘绷带。
消毒喷雾落在她手背上的时候,她嘶了一声——不是疼,是被冰冷的气雾刺激到了。
“正在通知最近的哨兵。”
智能管家一边操作一边进行执行播报,胸腔面板上的通讯模块亮起来,三条加密频道的指示灯依次跳动。
第一条是A等级优先频段,第二条是b等级优先频段,第三条是——
“承影执政官,李十安向导自残导致外伤流血,需要立即处理。”
它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自己的系统里搜索了半秒钟措辞。
“……可能需要安慰。”
李十安轻轻的叹息了一声,智能管家毫无觉悟地继续工作,凝胶涂得又厚又均匀,绷带缠了三圈,收口处打了一个完美的无菌结。
“治疗完成。”它收回两侧面板,光学传感器再次扫过她的脸。
“建议您坐下等待。预计承影监察官到达时间:1.5分钟。”
李十安顺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双腿弯曲,膝盖分开,双脚平放在地上,右手搭在膝盖上,缠着绷带的左手懒懒散散地垂在身侧。
头半仰着,视线放空看向卧室门口,仿佛只是刚好走累了,顺势在墙边歇会儿,连呼吸都透着漫不经心。
房间过道里传来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很急促,不是跑的节奏,但速度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