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中午开始,校园里就热闹了起来。
年轻老师们三五成群地,往返于校门和教师公寓之间,有的抱着从出租屋搬来的被褥枕头,有的拎着行李箱和塑料收纳箱,还有几个男老师借了后勤部的电动三轮车,一趟一趟地搬大件行李。
公寓楼的电梯从中午到傍晚就没停过,走廊里不时传来搬东西的喘息声和互相打招呼的笑声。
同一时间,教学楼的办公室里也开始有了人气。
有人在办公桌上铺了新买的桌垫,有人往文件柜里一本一本地塞教材和参考书,有人把从大学里带过来的绿萝摆在了窗台上。
教英语的年轻女老师,在自己的工位隔板上,贴了一张天元中学第一节开学典礼倒计时的便利贴,上面写了“倒计时十天”几个字,还用荧光笔画了一个小太阳。
傍晚六点半,行政楼五楼会议室。
陈元让秦岩通知三位副校长开会。
范昭明和田光辉从各自的办公室走楼梯下来,赵星河是从食堂方向赶过来的,进门的时候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后勤工作清单。
四个人在椭圆形会议桌前坐下来,秦岩给每人倒了杯茶,然后打开笔记本坐在旁边做记录。
陈元开门见山:“距离开学还有十天,所有的硬装和设施都已经到位了,但学校不是光有楼和教室就能运转的。”
“食堂要开伙,超市要开张,宿舍要有人管,校园要有人扫,马上新生入学还要搞军训,这些后勤保障和人员配置,必须在开学之前全部到位。”
他转向坐在左手边的赵星河,“星河,你是分管后勤的副校长,这些工作都是你的责任田,你先说说方案。”
赵星河把后勤工作清单摊在桌上,用笔点着上面的条目,一项一项地讲。
“首先是食堂,我的意见是学校自营,不外包,外包给餐饮公司虽然省事,但利润压力摆在那里,承包商一定会压成本,食材品质和卫生管理都不可控。”
“自营的话,采购、加工、出品全部由我们自己的团队来做,每一个环节都能管得住。”
“预算这块,陈校长你得给我个标准,我好按标准去招人。”
陈元几乎没有犹豫,直接说:“预算不设上限,厨师给我请最好的,五星级酒店行政总厨级别的那种,不一定要从五星级酒店挖,但水平要达到那个标准。”
“还要配专业的营养师,学生的每一顿饭都要兼顾好吃和营养,一日三餐全部按顶配来做。食材采购你亲自抓,米面粮油肉蛋奶蔬菜水果,全部走正规渠道,选最好的供应商,每一批食材都要有检验检疫证明和溯源记录。”
赵星河在清单上飞快地记了几行字,然后在“食堂”那一栏后面,画了个重重的星号,表示这是最高优先级。
“学校超市也一样,自营。”陈元继续说,“由学校统一采购,以成本价卖给学生。零食饮料文具日用品,学生需要什么就卖什么,但价格不准加价。超市不是学校的利润来源,是保障学生生活质量的服务窗口。”
赵星河又记下了。
他知道陈元说的“以成本价卖”是什么概念。
别的学校超市都是外包给商家,价格比外面便利店还贵,学生在学校里买一瓶矿泉水都比校外贵五毛。
而天元的超市不收一分钱的加价,进价多少卖多少,这在青云县,乃至整个江北省恐怕都找不出第二家。
“然后是宿管和保洁。”陈元把话题转到下一个重点,“学生宿舍要有专人管理,不是只坐在门口看个门那种,是要真正对学生负责的。”
“男生宿舍配两名男宿管,女生宿舍配两名女宿管。年龄不能太大,大概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既要有足够的成熟度,来处理学生之间的矛盾和突发状况,又不能跟学生代沟太大,要跟得上年轻人的思维方式。”
“男宿管必须是本科及以上学历,而且必须是退伍军人。退伍军人的纪律性和执行力是刻在骨子里的,处理宿舍纪律问题、突发事件、消防演练这些事情,他们比普通宿管强太多。”
“女宿管也是本科及以上学历,不强制要求退役军人,但管理专业毕业的和退役女兵优先。月薪全部一万起步,五险一金全额缴纳。”
范昭明在旁边听到这个标准,推了推眼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干了十几年德育工作,他清楚宿管这个岗位在大多数学校是什么地位。
往往都是退休大爷大妈来干,工资两千出头,五险一金基本没有,责任心全凭良心。
而陈元开出的标准是月薪一万、本科以上、退伍军人优先,这哪里是在招宿管,这是在招学生生活指导老师。
陈元接着说:“保洁阿姨负责全校公共区域的卫生,教学楼走廊楼梯卫生间、行政楼、图书馆、食堂用餐区,还有操场和校园道路。月薪一万五,五险一金全额缴纳。”
赵星河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
一万五的月薪在青云县什么概念?县城里事业单位的正式编制人员,工作十几年的科员,到手工资也不一定有一万五。
而他手下即将招进来的保洁阿姨,拿着跟公务员科长一样甚至更高的薪水,唯一的职责就是把校园扫得干干净净,让天元中学目之所及皆一尘不染。
“保卫科的情况我跟大家说一下,”陈元放下茶杯:
“之前施工期间为了看护工地和建材,我已经让林小雅提前招了一批保安,一共二十个人,年龄都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几乎全部是退役特种兵出身。他们现在的工作是校园安防和门卫管理,同时也兼顾我的私人安保。”
赵星河点了点头,在“安保”那一栏打了个勾,表示这部分已经到位了。
“最后是军训教官,这个不用我们自己招,教育局会会同人武部统一安排,我们只需要做好教官的食宿接待就行。”
陈元看向范昭明,“军训期间的德育工作你提前准备,新生入学教育讲座、校纪校规学习、学生行为规范培训,这些都要在军训期间穿插进行。”
“政教处的人手你从现有教师里抽调,优先挑那些在学生管理方面有想法有热情的年轻人。”
范昭明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把提前准备好的政教处组建方案简单说了一下。
设一名政教处主任,由他自己暂时代理,再从年轻教师中选四名干事,分管纪律检查、宿舍管理、学生活动和心理健康教育四个板块。
陈元听完点了点头,转向田光辉:
“教务处和高一年级部的组建同步推进,学科教研组按语数外政史地理化生九个学科分别成立,每个教研组设一名组长,负责本学科的教学计划制定和集体备课组织。”
“高一年级部设一名年级主任,直接对你负责。这些人选你从六十名教师中物色,优先考虑那些在备课和试讲中表现突出的。”
田光辉说他已经有初步人选了,这两天会分别找人谈话,把架子搭起来。
会议结束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秦岩把会议记录整理好之后发到了四个人的手机上。
三位副校长各自回了办公室继续忙自己的事。
范昭明去起草新生入学教育方案,田光辉回办公室翻看教师档案,准备搭建教研组,赵星河则拿着任务清单连夜开始联系人。
他手机里存的各类人脉号码,在这个时间点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不到半小时就打了七八通电话。
有打给以前认识的人武部领导,打听退伍兵求职意向的,有打给本地劳务公司问保洁阿姨资源的,还有打给省城一家五星级酒店的朋友,问他能不能介绍几个愿意跳槽来县城的好厨师。
陈元没有回行政楼六楼那间豪华的校长办公室。
他让秦岩先回去休息,自己一个人穿过操场,朝教师公寓的方向走去。
八月底的晚风带着一丝秋意,空气中隐约能闻到人工草坪特有的味道。
远处宿舍楼的几扇窗户亮着灯,那是今天下午刚搬进来的老师们在收拾房间。
他走进一楼那套一房一厅的家属套房,打开灯。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组深灰色布艺沙发,一个茶几,一个电视柜,墙上挂着一台还没撕掉保护膜的液晶电视。
卧室里一张一米八的大床铺着新的床单和薄被,衣柜里挂着几件换洗衣服,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教育管理学》
卫生间里的热水器已经提前打开了,花洒旁边放着新拆封的洗发水和沐浴露,是刘静下午帮他送过来的,还顺便在冰箱里塞了几瓶矿泉水和一袋水果。
他洗完澡,关了大灯,只留床头那盏台灯,靠在床头翻了十几分钟的那本《教育管理学》,然后在手机上最后确认了一遍接下来十天的工作安排。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公寓楼的某层隐约有人在放音乐,是一首很老的校园民谣,旋律隔着楼板传下来,模糊而温柔。
陈元关掉台灯,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听着这座属于自己学校里的声响,缓缓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