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障西侧不见天日。
暗红色的膜状天幕扣在群山上方,山谷间密密麻麻挤满了母妖孵化池。
一条条水缸粗的肉质管道从池底延伸出来,一头扎进远处那座庞大的核心血巢。
只是此刻,那座往日里森严气派的血巢外沿,却挂满了用来遮羞和除味的白布。
成队的蛛仆提着大水桶来回狂奔,地面上积着厚厚一层刺鼻的消毒净水。
凡是昨晚被黄绿色生化浓汤溅到过一星半点的砖石,全被硬生生撬了出来,高高堆在山谷边等着集中销毁。
绝尘刚托着水晶小匣走下石阶,一名长着六条手臂的守卫蛛仆便横枪拦住了去路。
“站住!蛛母大人有令,所有进出的人,都去旁边刷洗三遍再进!”
绝尘面无表情,摸出内巢腰牌晃了晃。
六臂蛛仆看都不看:“今天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洗!蛛母大人刚砍了十几个身上带味儿的,谁敢放脏东西进去?”
绝尘没动,眼皮微微抬起:“法则冲洗,还是净水冲洗?”
“废话,当然是全套都要!”
“行,谁付钱?”
六臂蛛仆原本凶神恶煞的六只手,同时僵在了半空:“……啥?”
绝尘翻开怀里的黑皮小账本,捏着骨笔,语气冷硬:“全套法则净水冲洗,单次耗损魔晶三十枚。若属战时军令,请出示军务处盖章调令走公账;若属蛛母大人个人洁净需求,请内巢出具专项支用凭证。”
“既无调令又无凭证,这三十枚魔晶算谁的?你给我报销?”
六臂蛛仆张了张嘴,六只眼睛瞪的溜圆,脑瓜子明显被这套死板的财务流程绕懵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僵持了足足三息。
六臂蛛仆握着骨枪的手抖了抖,默默往后退开半步,拿枪尖指了指侧面一条偏僻小道:“……算我怕了你了!你走北边的物资甬道,别从老子防区过!”
绝尘合上账本,半句废话都没有,转身就走。
水晶匣里,趴在虫蜕上的苏晨差点没忍住翘起两条后腿,给这位异界好大哥鼓个掌。
【有理有据,令人信服!这就是满级财务刺客的压迫感吗?】
【别人闯关拼刀子,老哥闯关拼报销流程!难怪你能平平安安苟到仙帝五重天,阎王爷想勾你的魂,怕是都得填上三张出差审批表!】
物资甬道藏在血巢北侧山腹。
甬道口钉着两排漆黑骨牌,骨牌下方垂落的血色阵纹,正一寸寸扫过进出的大宗货物。
绝尘走上前,将装着苏晨的水晶小匣放上验货石台。
守库的母妖管事俯身瞅了一眼,眉头拧起:“怎么是个活虫?今天主巢戒严,严禁任何活物入内!”
“东侧夹层唯一幸存的作战单位,内巢刚批了条子,点名要验看。”
绝尘直接递出刚才那枚传讯薄片。
守库母妖核对完神念印记,没再多嘴,撕下一张带血纹的薄签贴在水晶匣侧面:“搁旁边待验架上。”
“正好你来了,主殿清洗地面急着用净髓砂去味儿,费用从咱们北仓支,你顺道把刚到的那两箱砂领过去。”
绝尘伸出去拿腰牌的手,稳稳停在半空:“我的差遣令是巡查裂缝通道。”
“现在临时加派领砂任务,属于跨区搬运,劳务损耗得额外计费。”
守库母妖眼角狠狠抽了一下,没好气的从石桌底下抽出一张货运单,重重拍在他面前:“少跟我算这几块魔晶的细账!这批砂是墨麒麟一族负责押运的,要算运输费,你找墨焚族长结去!”
绝尘垂眼扫过货单上的麒麟族印,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又是他们经手。”
他顺手把装着苏晨的水晶匣放到旁边的待验木架上,转身走向敞开的北仓大门核对货品。
待验木架的位置极佳,正好对着北仓内部。
苏晨趴在透明匣壁后头,非但没急着越狱,反而饶有兴致的立起两根小触角往里打量。
整座北仓内部被掏空了半座山腹。
正中央堆满了闪烁着微光的灰白晶砂,右侧铁架上摆着一排排贴满封条的秘制骨罐,左侧则是一箱箱压成方块的高阶血食。
仓库最底部的石板下,还藏着三条黑漆漆的输送暗渠。
顺着能量流动的方向看去,其中一条直通外谷的母妖孵化池,另一条拐向西侧的疗伤血池,剩下那条最隐秘,单独连着血巢主殿的正后方!
更妙的是,绝尘那本摊开的黑皮账本,此刻就大喇喇的摆在验货石台边缘。
绝尘每清点完一处货架,就走回来拿骨笔在结构图对应位置画个圈。
苏晨隔着水晶匣,顺着绝尘画圈的笔尖,把北仓三十六个防御阵眼与三条暗渠的阀门节点,原封不动的拓印进了识海里。
【专业!太特么专业了!认完路又认门,连库房承重墙在哪都给本少爷标出来了!】
【三条暗渠直通孵化池、血池和主殿后院,这哪是排污管啊,这分明是给本少爷修好的三千颗生化雷顺丰包邮专线!】
就在苏晨盘算着待会儿每条管道塞多少颗雷合适时,站在货堆前的绝尘,忽然从账页夹层里抽出一张原始调拨单。
“调拨单上写着,上品净髓砂十万斤。”
绝尘拎起脚边的称重阵盘,冷冷看向守库母妖,“这里实到只有七万六千斤。”
守库母妖眼神飘忽了一下,往旁边挪开半步:“押运的麒麟卫说了,路面颠簸,正常的损耗。”
“净髓砂装在焊死阵纹的封灵铁箱里,过个风口,能颠出去两万四千斤?”
绝尘半点不惯着,反手推开最上面一只铁箱的箱盖,伸手从里头抓出一把灰白晶砂。
晶粒顺着他修长的指缝漏下,掌心底部,赫然留着一层色泽发暗、毫无灵气的灰色石屑!
“不仅凭空少了两成半,剩下的里头,还被人用碎石粉掺了三成废砂。”
绝尘声音拔高了半分,“拿石头沫子充当战略物资,这账谁敢平?”
守库母妖吓的脸色一白,慌忙上前一步压低嗓音:“我的绝尘大爷,你小点声!墨焚族长如今可是迦夜大人面前的红人,我只负责按箱签收,可管不着人家路上怎么送!”
绝尘盯着掌心里的劣质废砂看了两秒,居然没有再继续争吵。
他拍掉手上的灰粉,走回石台前,拿起骨笔在交接单据上重重划出两道横线。
他又另起一行,一笔一划写下【实收七万六千斤,内含三成劣质废砂,经手押运方:墨麒麟族】,并在最下方工工整整签上绝尘二字。
写完,他撕下存根联折好,妥帖的塞进自己贴身胸口的暗袋里。
做完这套标准的审计免责留底,绝尘这才弯腰抱起两箱净髓砂。
刚走出两步,他又停下脚,回头用小拇指勾起待验架上装着苏晨的水晶小匣:“活虫也得亲自送过去。”
“省得回头哪边出了纰漏,又把扣工资的锅甩到我头上。”
半炷香后,血巢主殿侧门。
绝尘还没跨上石阶,一声脆响突然炸开,一只鎏金铜盆从大殿里头横飞出来,重重砸在门口的台阶上!
铜盆滚了两圈,洒出一地带着神泉花瓣的净水。
“左边撬了三十七块地砖,右边撬了三十八块!”
血蛛之主绯厄尖锐暴躁、透着重度强迫症抓狂的嘶吼声,顺着大殿门缝传了出来:“本座说过多少次!哪怕是撬被污染的地砖,左右两边也必须给本座对称!多撬一块,你们是想让本座看着偏头疼死吗?!”
侧门外跪了一地的蛛仆抖个不停,把脑门贴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绝尘脚步一顿,十分老实的将手里的两箱净髓砂端平,顺手把装着苏晨的水晶小匣推到了殿门内侧的待验木架上。
“启禀蛛母大人,通道幸存甲虫一只,已带回置于门侧。”
“另,北仓调拨净髓砂两箱,实到品质——”
“闭嘴!把砂倒进池子里,人给本座滚进来!”殿内传来绯厄不耐烦的呵斥。
绝尘果断把后半截话咽回肚子里,揣紧胸口的免责底单,抱起箱子低头跨入殿中。
门口的蛛仆忙着磕头保命,殿内的侍女忙着对称撬砖,压根没人多看门边架子上的水晶小匣一眼。
苏晨在匣子里静静等了两息。
匣盖上贴着刚才守库母妖封的血纹薄签,硬顶肯定会触发警报。
苏晨当即运转神通,将本就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虫躯再次收拢软化,顺着匣底那道仅有米粒宽的换气细孔,一点点把扁平的身子挤了出去!
六条带钩的细腿轻巧勾住木架底部的暗影,没发出半点声响。
苏晨迈动六条小短腿,顺着墙角被撬开的砖缝飞速上爬,在两道警戒血纹扫过来的前一瞬,灵巧的翻进了主殿正上方的大梁雕花背面!
居高临下往下一瞅,整座血巢主殿内部几乎快被拆成空架子了。
原本奢华的血肉王座被掀翻在一旁,大殿正中央新挖了一口十丈见方的净水池,四周整整齐齐摆着八盏分毫不差的骨灯。
血蛛之主绯厄披散着湿漉漉的长发,正站在池边,十根苍白纤长的手指在水面上反复搓洗。
哪怕池水清澈见底,她的左半边脸颊却依旧隐隐有些浮肿,显然昨晚的遭遇已经给这位暗网蛛母留下了甩不掉的阴影。
洗了足足十几遍,绯厄突然停下手,把鼻子凑到袖口闻了一下,瞳孔猛的一缩。
她一把扯碎了自己半截崭新的左袖,尖叫道:“还有味儿!这空气里还有那小畜生弄出来的恶臭味!净髓砂呢?!还不快给本座撒进来!”
站在池边角落的绝尘眼观鼻鼻观心,刚要掀开箱盖。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突然从殿门外传了进来。
墨麒麟族长墨焚头顶一团祥瑞紫气,手里端着一柄雪白拂尘,迈着四平八稳的一字步跨过门槛。
他眼皮都没往下看那些跪满一地的蛛仆,装模作样的长叹了一声:“蛛母大人息怒,苏晨那黄口小儿惯会使些上不得台面的下作手段,您何苦跟一介小辈置气,伤了自身本源?”
“眼下迦夜大人的血肉魔龛蓄势正紧,咱们当务之急,还是以大局为重,稳住前线军心呐!”
房梁雕花背面,苏晨趴在阴影里,六条小短腿稳稳当当,心里头的弹幕已经刷疯了。
【来得好!前脚刚查出假账,后脚正主就端着拂尘上来唱高调了!】
【一个死抠底单的审计刺客,一个偷吃回扣的大局观老狗,再配上一个刚被大粪糊脸的狂暴症女上司……今天这场戏要是不打起来,本少爷当场把这根房梁啃了!】
下方水池边。
原本正在发疯撕袖子的绯厄,听到墨焚的声音,动作骤然停住。
她慢慢转过脖子。
那两轮由亿万冤魂凝聚的血色漩涡巨眼,压根没看墨焚那张老脸,而是缓缓下移,钉在了墨焚握着拂尘的右手虎口上!
在那道苍老的皮肉褶皱与雪白拂尘柄的暗纹缝隙间,正卡着几粒还没来得及拍干净的灰白晶砂,甚至还混着一点点劣质的灰色石屑!
大殿里的气氛,一下冷了下来。
角落里的绝尘默默后退半步,把手伸进怀里,按住了那张签好字的免责底单。
“稳住军心?”
绯厄歪了歪头,挂着水珠的脸上扯出一抹渗人的冷笑,嗓音沙哑刺耳,听的人直发毛:“跟本座讲大局之前,墨大族长不妨给本座解释解释——”
“本座北仓刚刚少掉的两万四千斤净髓砂,是怎么长了腿,钻进你袖子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