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肃的归来,并未给这间简陋的土屋带来往日的生气。他沉默地坐在火塘边,任由王媪替他清洗伤口、包扎断骨,眼神始终空洞而冰冷。那根染血的鲜卑骨朵被他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狼牙的尖刺,仿佛在触摸某种刻骨的仇恨。
李璟蹲坐在一旁,小手捧着一碗温热的黍米粥,小心翼翼地递到父亲面前。
“爹……吃点东西吧。”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又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
李肃的目光缓缓移向儿子,那眼神依旧空洞。但最终,他还是伸手接过碗,机械地将粥灌进喉咙,仿佛只是为了维持这具躯壳的运转。
屋内沉寂得可怕,只有柴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王媪收拾完药布,叹息着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父子。她知道,有些伤痛,外人无法触碰。
李璟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缠着父亲询问战事,也没有哭闹着寻求安慰。他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目光落在父亲那根断骨上——那是被钝器硬生生砸断的,伤口狰狞可怖。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父亲的手背。
李肃的手指微微一颤,低头看向儿子。
“爹,”李璟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以后……也会杀胡人。” 他熟知未来发生的事情,那是一个由胡人统治的黑暗时代。一个真正没有人性民不聊生的时代。既然重活一世,若是自己有能力阻止,那李璟一定竭尽所能。若是没有能力,那就…交给曹操吧!没错!李璟已经决定后面有机会就去投靠曹操,这样大小也能做个官。然后安安稳稳过渡到下一个朝代。
这句话,像是一柄钝刀,狠狠剐在李肃心上。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发白,眼中那团冰冷的火焰骤然炽烈!
“杀胡人?”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你以为……杀胡人就能改变什么?”
李璟没有退缩,直视父亲的眼睛:“那爹说……‘换个活法’,是什么意思?”
李肃的呼吸骤然粗重,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儿子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孩子——四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远比外表成熟的灵魂。
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沉如铁石相撞:
“杀胡人……救不了大汉。”
那一夜,李肃罕见地没有早早睡去,而是坐在火塘边,用那把磨得锋利的环首刀,一点点削刻着一块硬木。李璟蜷缩在一旁的草席上,半梦半醒间,听到父亲低沉的声音。
“弹汗山……我们中了埋伏……鲜卑人的箭像蝗虫一样扑来……臧旻下令突围……可四面八方都是胡骑……,他根本就不懂兵法!”
李璟的睡意瞬间消散,但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跟着军司马冲阵……身边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倒下……到处都是血……”李肃的手停顿了一下,刀尖深深扎进木料,“我们冲出来了……可回头一看……身后……已经没人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低吼:“一万多人啊!就这么……没了!”
“砰!”
那块硬木被他生生捏碎,木屑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李璟悄悄睁开眼,看到父亲佝偻的背影在火光中颤抖,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岳。
许久,李肃缓缓抬头,目光落在草席上的儿子身上,看着李璟的眼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璟儿,这世道……光靠刀,救不了。”
北疆大败的消息如同瘟疫般蔓延,五原县人心惶惶。县衙下令加强城防,征调青壮,可谁都清楚——若鲜卑铁骑真的大举南下,这座小城根本守不住。
李肃的伤势稍有好转,便重新披甲执刃,每日在城头巡视。他的眼神比以往更加冷厉,训练士卒时近乎严苛,仿佛要将所有人都逼到极限。
李璟则被严令待在家中,不得随意外出。他照例每日练字、习武,但心思早已飞到了更远的地方——按照历史,再过不久,鲜卑将因檀石槐之死陷入内乱,北疆压力暂缓。但真正的大乱,是即将爆发的黄巾起义!
他必须做些什么…… 黄巾之乱,是博取功勋的绝佳时期,因为是农民起义,本身的战斗意志就不强,只能打顺风仗,不然也不会一年时间不到朝廷就平定了席卷大汉七州二十八郡之地的黄巾军。错过了黄巾之乱的机会,后面再想立功就得和那些名将鬼谋打交道了,那可真是直接进入困难模式。
本来还在谋算怎么才能参与进去,结果机会来得意外之快。
这日清晨,王媪急匆匆跑回家,脸上带着罕见的激动:“小郎君!有大事啦!有大人物到咱们县了!”
李璟放下手中的木棍(他正在练习基础枪势),疑惑抬头:“谁?”
“蔡中郎!就是那个名满天下的大儒蔡邕!”王媪手舞足蹈,“听说他得罪了人,被流放朔方,途经咱们这儿,因大雪封路,这会在驿馆住着呢!”
蔡邕?!
李璟的心脏猛地一跳——这可是未来影响汉末文坛、政治的关键人物!更是他记忆中,那位苦命才女蔡琰(蔡昭姬,后避司马昭讳改文姬)的父亲!
若能拜其为师……
他猛地站起身,小脸因兴奋而泛红:“阿婆!快带我去驿馆!”
城南郊外,驿馆。
积雪没膝。李璟裹着厚厚的皮袄,小脸冻得通红,却倔强地站在风雪中,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王媪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小郎君!蔡中郎何等人物?怎会见我们这些庶民呢?咱们还是回去吧!小郎君别冻坏了!”
李璟摇头,声音坚定:“我要拜师。”
就在这时,驿馆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身着素色深衣、面容清癯的中年文士迈步而出,身后跟着几个仆从。他眉头微蹙,显然心情不佳,但目光落在雪地中那个小小的身影上时,微微一顿。
“这孩子……为何在此?”
李璟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这是他偷偷观察县中学究后模仿的。
“小子李璟,五原县门下贼曹李肃之子,慕蔡中郎学问,特来拜师!”
稚嫩的童音在风雪中格外清晰。
蔡邕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