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抹夕阳被地平线吞噬,三个人划着那艘伤痕累累的独木舟,借着微弱的星光和幽蓝的水面荧光出发了。
六月底的亚马逊河,正处于季节更替的边缘。水位下降让原本宽阔的河道变得支离破碎,河岸两侧淤积的沙洲像一条条潜伏在水下的巨鳄,随时准备搁浅任何粗心的行船。
在这条河里走夜船是很危险的,麻瓜们通常不会选择在夜里玩命。
但是对于弗莱他们来说不一样,舒阿族的微缩人头“导航员”在这种情况下,派上了大用:
“左舷三十度,水底有暗礁。”导航员尖细的声音响起,“小心点,那边还有两只饥饿的黑凯门鳄正盯着你们的屁股。”
“闭嘴吧,老伙计,看好你的路。”弗莱坐在船尾,正和小眼镜分享着一小块熏肉。
导航员并没有对话功能,但弗莱总是习惯性的和他顶上两句。
赫敏抱怨着:“这看上去不太安全,我们为什么非得现在走?”
龙九单膝跪在船头,有节奏地划动木桨:“阿德勒很谨慎,他白天要到处收购材料,晚上才是交易的时候,我们如果明早出发,就得在农场浪费掉整整一天。”
赫敏耸了耸肩,蜷缩在船舱中部,腿上摊开着硬皮笔记本,正用麻瓜手电照着奋笔疾书。
“你在写什么,这么用功?”弗莱凑过去看了一眼,“《与龙同行》?”
“我想整理一下这一路的经历,写成一本探险小说,投稿给《预言家日报》,也不知道他们要不要。”赫敏头也不回,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纽特老师说,真实的野外考察记录比那些杜撰的故事更有价值。”
“在迪克村子里,你说的那个?”弗莱挑了挑眉,“我以为你只是说说,那可有的写了。”
“是啊。从舒阿人村庄遭遇秘鲁毒牙龙,再到山谷里那条……冰岛蓝脊龙。说起来,我们和龙真是有缘,短短时间遇到两条。”赫敏放下笔,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脖子,眼神里透出一丝疑惑,“弗莱,我一直在想,冰岛蓝脊龙这种生活在北大西洋的龙,怎么会跨越半个地球出现在热带雨林里?”
弗莱的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连逗弄小眼镜的动作都僵住了。
“谁知道呢。”龙九在前方一本正经的说着瞎话,“或许它迷路了呢。而且那条龙死得挺干脆,一下就被那条‘加隆’给活吞了。”
“对对对!”弗莱赶紧附和,由于声音略大,惊得小眼镜在桌板上翻了个跟头,“可能是气候变暖导致的迁徙异常。龙九说得对,反正它已经变成那条蛇的养分了,研究它不如研究我们什么时候能喝上阿德勒的黑啤。”
一直蹲在弗莱肩头的小眼镜突然尖叫起来,它细长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前方浑浊的河面,“吱吱!吱吱吱!”
独木舟刚刚绕过一处沙洲,一团灰色的影子在前方水面上起伏。
弗莱伸出船桨将那团影子拨了过来,随着尸体翻转,一张女性面孔出现在手电筒下。
她穿着一身欧洲风格的灰色长袍,脖子上一道狰狞的伤口。
“这是阿德勒夫人。”龙九仔细观察着尸体说道,“死因是窒息,脖子上那道伤口就是致命伤,下手的人刀很快,落水之前就已经死了。”
“农场出事了。”弗莱收起了平日里的玩世不恭,紫衫木魔杖滑入手中,“我们得提前上岸,从丛林摸过去。从河面过去目标太明显了。”
三个人将独木舟隐入河岸的灌木丛深处。
当他们借着月光重新审视阿德勒农场时,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扑面而来。
阿德勒农场像是一个被暴力强行嵌入雨林的几何零件。
这里的植物没有雨林那种无序的疯狂,所有的药圃都被修剪成了极其严谨的直线和直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祥的静谧,甚至连最吵闹的蝉鸣都消失了。
弗莱蹲在林缘,抓起一把土壤,发现上面覆盖着一层银灰色的灰烬。
“是为了中和雨林的酸性。”他低声对赫敏解释,“看来阿德勒是个行家。”
当他们拨开最后一片巨大的龟背竹叶时,眼前的景象让三人的心脏同时坠入冰窖。
谷仓前的空地上立着一根简陋的木桩,阿德勒——那个曾经追随过格林德沃的硬汉,此刻全身赤裸地被挂在上面。
他的双眼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黑洞,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切割伤和烫伤。
行刑者似乎并不急着要他的命,而是想从这位老兵的骨头缝里榨干最后一丝身为巫师的尊严。
一名穿着黑色斗篷的巫师正站在木桩旁,面无表情地将一块木牌挂在阿德勒的脖子上。
木牌上用粘稠的鲜血书写着扭曲的拉丁文:
“魔鬼的子孙,死于荒野。(Ex stirpe diaboli, mors in desertis)”
那是“第三塞勒姆”的标志性标语。
那人完成这一切后,像是欣赏完一件艺术品,转身回了谷仓。
“噢……不。”赫敏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弗莱把她抱在怀里,不让她继续看这一幕惨剧。
“至少五十个人,看这里。”龙九指着农场凌乱的草药地上密集的脚印,“大部分人去了水边就消失了,应该是坐船往下走了。农场里还剩余的人应该就大猫小猫两三只。”
弗莱刚准备接话。
从不远处的起居室里传出了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伴随着男人歇斯底里的狂笑。
“他们在虐待阿德勒的家养小精灵取乐。我们分头行动。”龙九迅速做出决定,看向两人,“我和赫敏去起居室救小精灵,顺便清理掉那几个杂碎,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
弗莱点了点头:“可以,但得小心。我去谷仓,制服那个穿黑斗篷的家伙。记住,尽量抓活的,我们需要知道这帮疯子的动向。还有,你俩都小心一点。”
“你也是。”龙九摸出来两把飞刀,蹑手蹑脚摸向房子。
赫敏捏了捏弗莱的手,紧随其后,两个女生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弗莱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定那个正慢悠悠走向谷仓的背影。
他像一只在黑暗中游走的豹子,悄无声息地向谷仓靠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