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绵绵自小在清源摸爬滚打,自认脸皮比旁人厚些,可此刻也被苏清渊闹得招架不住。
她耳根烫得厉害,情急之下只能扯开话头:“哥哥,我新画了些东西,不若去哥哥书房看?”
苏清渊知她害羞,心中好笑,面上却不显,一本正经道:“天热,不想动。就在绵绵这儿看吧。”
苏绵绵语塞,锲而不舍又道:“哥哥莫不是忘了上次留在书房的匣子了?”
说起那个匣子,苏清渊倒真来了几分兴致。
那匣子材质平平无奇,不过是寻常硬木,漆色也普通,混在一堆器物里毫不起眼。
可上面的锁却精巧非常,黄铜所铸,不过拇指大小,锁面刻着繁复的云纹,细如发丝,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锁孔藏在一朵云纹之后,不仔细看根本寻不着。
他前日试着开了几次,用了几种法子,那锁纹丝不动。
这般机巧,便是鲁班大师见了,怕也要兴奋非常。
只是这几日朝中事忙,一直没顾上问。
“那锁……”苏清渊看向她,“是何人所制?”
苏绵绵见他果然被引开了注意,悄悄松了口气,唇角弯了弯:“哥哥想知道,便去书房拿了来,我慢慢说与你听。”
春桃和阿顺守在门外,两人面面相觑,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堂堂世子爷,被姑娘使唤得团团转,去书房取个匣子,竟还走得步履生风,嘴角分明挂着笑。
阿顺低声嘀咕:“世子爷这是……中邪了?”春桃瞪他一眼,没敢接话。
不多时,苏清渊捧着匣子回来,苏绵绵从妆奁里摸出一枚钥匙。
那钥匙极小,通体不知何物打造,不过一个指节长短,匙柄雕成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花瓣薄如蝉翼,匙齿细密如发,弯弯曲曲,似蛇非蛇。
苏绵绵将钥匙插入锁孔,左转八下,右转八下,整整十六转,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锁开了。
她抬起头,一脸骄傲:“哥哥,这是绵绵自己设计的。锁匠师傅花了足足一个月才制出来。”
苏清渊眼神灼灼地盯着她。
他的绵绵,总能给他这般多的惊喜。
他早已发现,她不仅对医术颇有见地,对各种器物设计更是无师自通。
这般天分,若是能拜在齐鲁大师门下,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代巨匠。
“哥哥,你看看这是何物。”
苏绵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从匣中取出一张图纸,铺在案上。
纸上画着一架水车,却比寻常水车大出数倍。
轮轴粗壮,叶片宽长,水槽延伸得极远。
每一处榫卯都标了尺寸,每一根辐条都画了剖面,连入水角度都做了精密的计算。苏清渊仔细看了一遍,眉头微动,东西很好,构思巧妙,细节周全,只是……
苏绵绵瞧他神色,笑着问:“哥哥可是觉得不实用?”
苏清渊摇头:“绵绵画得极好。”他没有多说。
苏绵绵笑了笑,又从案桌边抽出另一张图纸,铺在上面。
这一张,才是真正的杀招。
图中的水车与方才那张相似却又截然不同,轮轴更低,叶片更密,水槽不再是直直的一道,而是分成数级,层层递进,能将低处的水逐级提升到更高的地方。
最妙的是轮轴中央加了一组齿轮,用畜力带动,即便无风无流,也能日夜不息地提水。
每一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连齿轮的咬合深度都画了剖面图。
苏清渊猛地抬眼,眼底全是震惊。
苏清渊虽对工部那些繁复的制图不甚精通,却对民间田间地头用的水车了如指掌。
前几日工部侍郎赵德崇在御前说,远水灌溉,现有的水车只能抽几丈内的水,再远便力有不逮。
皇上震怒,命三日内拿出方略。
结果第二日,工部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全跪在御书房外,磕头如捣蒜,求皇上饶命。
而绵绵画的这张新式水车,虽不能彻底解决蜀中大旱,却已能大大缓解远水灌溉之困。
若是赶制出来,至少能救下几万亩良田。
甚至是人命!
苏清渊一把拉住苏绵绵的手:“绵绵,随我入宫。这图纸,足以让皇上许你一个心愿。”
苏绵绵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哥哥,”她看着他,目光平静而认真,“绵绵唯一的心愿,就是你。只愿哥哥仕途通坦,无忧无愁。”
苏清渊浑身一震。
自小到大,旁人见他,求的是权势、是荫庇、是好处。
就连亲生父亲都以养育之恩谋求国公之位。
从来没有人,把心愿落在他这个人身上。
不是他的权势,不是他的地位,只是他——苏清渊。
他咬着牙,狠狠地将她拥入怀中,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口中低低呢喃:“绵绵……”
苏绵绵靠在他怀里,轻轻叹了口气。
利用也好,真心也罢,此时此刻,确实不是邀功的时机。
只是这个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松雪般清冽的气息,她竟莫名有些眷恋。
御书房里,
萧景桓正在翻折子,见苏清渊孤身进来,手里还卷着一沓纸,便扔了折子笑道:“元澈,这般着急,是有什么好东西?”
苏清渊将图纸铺在案上,简明扼要地说了水车之妙。
萧景桓越听神色越正,俯身细看,连连点头。
待听到这图出自苏绵绵之手时,他猛地抬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元澈!你莫不是要为自个媳妇谋求身份,自个熬夜画的吧?”
苏清渊脸色一黑:“阿兄!此乃国家大事,莫要胡言!”
萧景桓见他急了,连忙摆手:“行行行,朕错了。”
他敛了笑,正色道,“来人,传工部赵德崇。”
“皇上,绵绵一介白身,不宜声张。对外只说是一高人所画,可好?”
萧景桓看着他,眼底浮起几分兴味,嘴角慢慢翘起来:“阿弟如此爱护弟媳,做哥哥的,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苏清渊听他一口一个“媳妇”,也不知想起了什么,耳根泛红,垂眼不语。
很快,
工部侍郎赵德崇与工部尚书周守正匆匆赶到。
周守正年过五旬,须发花白,在工部熬了二十余年,才坐上这个位置。
他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两眼便发了光,手指微微发抖,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太傅大人!这是何人所画?天纵奇才!定要请他进我工部,为皇上、为大虞效劳!”
萧景桓揶揄地看了苏清渊一眼,慢悠悠道:“此人乃世外高人,不愿与你们这些七日都想不出对策的庸才为伍。”
周守正脸色一白,赶紧躬身告罪:“臣愚笨!臣愚笨!”
赵德崇站在一旁却忽然开口:“皇上,这水车虽厉害奇巧,却改变不了干旱的局面啊。蜀中百姓缺的是水,不是水车啊!”
苏清渊闻言,眸光一寒,冷冷扫向赵德崇,厉声道:“蠢货!”
“蜀中缺的是水,这谁不知?可水从何来?从天上来?你跪在御书房外求皇上饶命的时候,可曾求老天爷下场雨?”
他指尖点着案上的图纸,语气愈发凌厉。
“岷江、沱江、涪江、渠江,四条大江横贯蜀中,如今干涸了三条,岷江尚在。沿江设水车,百架千架,将江水逐级提引,灌入干渠,分流至田间。虽不能根治,却足以缓解大半灾情。连这都想不到,还敢妄言?”
赵德崇脸色涨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驳不出来。
苏清渊收回目光,冷声淡淡道:“为官者,不能造福百姓,脑子蠢笨还敢在皇上面前丢人现眼!”
萧景恒眼见赵德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额头青筋直跳,嘴唇哆嗦得连话都接不上,生怕苏清渊再多说一句,这位工部侍郎便要一头撞死在御书房的金砖上。
“行了,赵德崇思虑不周,罚俸一年!每日里再写封反省的折子给太傅,此事便罢了!”
赵德崇:“......”
天要亡他!!!
却也只能哆哆嗦嗦的躬身领命。
“周爱卿,蜀中水车制造一事,朕全权交于你负责。图纸在此,务必赶制出来,不得有误。”
周守正双手接过图纸,躬身应诺:“臣遵旨,定不负圣恩。”
他顿了顿,又吩咐内侍,“再宣都水监丞张怀远来,水车布设之处,需他实地堪查。”
苏清渊将诸事交代妥当,便躬身告退。
萧景桓望着他清隽的背影,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心中暗暗好笑,
元澈素日寡言,可一旦开口,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他不与人争辩,只寥寥数语,便能将对方驳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别说赵德崇了,那张嘴就连他都不敢招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