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石跟在他身后，穿过侧门，沿着走廊往里走。他注意到走廊两侧的窗户都拉着半透明的百叶帘，光线有些昏暗。
他感到自己仿佛走进了一条漫长的隧道，尽头是什么，他不知道。年轻男子将他引到二楼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推开半掩的门：“陈老，请进。我们室主任在里面等您。”
陈岩石定了定神，迈步走进办公室。办公室不大，布置得十分简朴：一张办公桌，几把木椅，墙上一幅字画，还有一个文件柜。桌后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戴一副无框眼镜，目光沉静。
他看到陈岩石，站起身微微点头：“陈岩松同志您好。我是省纪委二室的主任，姓方。今天请您来主要是核实一些情况，请坐。”
陈岩石在椅子上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方主任。他注意到对方办公桌上放着一个文件袋，那个文件袋，和他前些天亲手封好交出去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陈老，您在政法系统工作多年，是我们敬重的前辈。今天请您来，是想向您了解一下，您前些日子向组织反映的一些情况。”
陈岩石微微松了一口气，语气也很和气：“方主任，你们辛苦了。我作为退休老同志，看到一些问题，确实有必要向组织反映。你们核实得怎么样了？”
“目前正在逐一核实中。”方主任推了推眼镜，“我们今天请您来，主要是针对您反映材料中涉及的一些具体细节，想向您本人作进一步确认。比如，您反映中提到，某几位干部在企业利益关联方面存在明显涉嫌违规的情况。
这些情况，是您亲眼所见，还是听他人转述？”陈岩石一怔，没想到对方会从这个角度切入。他尽量显得坦然：“有的是我亲眼所见，有的也是听政法系统的老同志反映的。但都是真凭实据，我那个材料，绝不是凭空捏造。”
“您材料中提到的那套山水华庭的别墅，您是如何知道那套房子的具体情况的？”方主任话锋一转，问得看似随意，却让陈岩石的后脊梁陡然绷紧。
“那套别墅……我听一些老同志聊起过，说那里头的产权有些复杂。具体细节我也不太清楚。”
方主任没有再追问，而是从文件袋里取出几张照片放在桌上，轻轻推到陈岩石面前。
“陈老，请您看一下这几张照片。”
陈岩石低头一看，瞳孔猛地收缩。照片里正是他那套山水华庭的别墅，外景，内景，客厅，书房，卧室，甚至还有一张他在别墅客厅里喝茶的侧影。他感到天旋地转，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
“陈老，这几张照片是我们在调查过程中，从一份举报材料中找到的。举报材料称，您长期实际使用这套别墅，但这套别墅的产权登记，却在其他人名下，且购房资金来源可能涉及挪用企业资金。对于这个情况，您有什么需要向组织说明的？”
陈岩石大脑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有些陌生：“方主任，这完全是诬陷。那套别墅是我一个远房亲戚的。我有时候去他那儿暂住一下，至于产权是谁的，资金从哪来我一概不知。”
“那么，您为什么要在这个时间节点，向组织递交一份详细反映政法系统干部与企业利益关联问题的材料，而这套别墅，恰恰就在那份材料中作为典型问题被提及？”
方主任的目光透过镜片，定定地落在他脸上，“您在材料中详细写了这套别墅的产权链条、资金来源，甚至列出了相关中间人的名字。这些信息如果不是您亲自参与办理，怎么能掌握得那么清楚？”
陈岩石突然意识到，他在那份材料里写得太多、太细了。为了增加材料的分量，他把那套别墅的来龙去脉全部写了进去，原以为这样可以让自己洗脱嫌疑，反而成了暴露自己的证据。
方主任没有急着逼他，“陈老，我今天请您来，不是要对您进行什么审查。组织上还是希望您能主动向组织讲清楚问题，争取主动。您是老同志，应当了解我们一贯的政策，主动说明情况和被动查实性质是完全不同的。”
陈岩石坐在那把木椅上，感到自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虫，越挣扎缠得越紧。他试图再做最后的挣扎。
“方主任我承认，那套别墅我确实住过一段时间。但那是我亲戚的，他当时做生意，需要一套体面的房子接待客户，让我帮他看管一下。这件事没有任何利益输送。”
“亲戚？”方主任翻开桌面上的另一份材料，语气平淡地念出几个名字，“据我们初步了解，您所说的那位远房亲戚，与您并无实际亲属关系。
他名下的多家公司，都曾与您在职期间分管的政法系统单位有过业务往来。您能解释一下这位亲戚与您是怎样结识的？”
陈岩石感到自己的防线正在一寸一寸地坍塌。他低着头不敢迎向方主任的目光。他感到自己仿佛在照着镜子，镜子里的那个老前辈，已经剥落了所有光鲜的外衣，只剩下一个狼狈的、试图遮掩自己腐烂痕迹的身影。
他已经没有办法找到任何一个可以站住的借口。每一个问题，都将他的退路堵死。
方主任看到他沉默，并没有乘胜追击，而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更加柔和了一些：“陈老您先不急着回答。我这里有份材料您也可以先看看。”
他取出另一份文件放在陈岩石面前。陈岩石拿起那份文件，看到上面是一行打印字：关于陈岩石同志向组织反映有关政法系统领导干部涉嫌违纪违法问题线索的处理情况。他翻看快速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白。
“这份材料是根据您递交的材料，组织上初步核查后整理的情况说明。经过初步核查，您材料中反映的多数问题线索，基本属实。但同时核查中也发现，您在材料中刻意回避了自身与此相关问题的重要关联。
也就是说，您向组织反映问题是好的。但您在反映他人问题的同时，却没有如实说明自己的情况。这样的举报性质就会发生变化。”